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回餘波難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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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緩緩升起來,他眯著眼,隔著那層薄薄的青白煙氣,像是要望穿幾條街巷、幾重屋簷,望見回春堂後院那個十八九歲的半大小子。
半晌,他吐出一口濁煙,心裏頭沒來由地罵了一句:這個臭小子,幹啥呢?
從伊比利亞飯店溜出來之後,二子最惦記的,就是狸花子的安危。
他一路東躲西藏,避過了蜂擁趕來的憲兵,繞開了四處撒網的“二狗子”,甚至連胳膊上套著白胳膊箍、吆五喝六的“鄰保班”爺們兒也被他甩在了身後,終於一頭紮進飯店背後那條窄得隻能側身而過的小巷。
巷子裏堆著破木箱和爛菜葉,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二子圓睜“琥珀金睛”,目光如兩道細針,在暗處一寸一寸地搜尋。
“呼嚕嚕……哇……”
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顫抖著呼喚著狸花子。
沒有回應。
他心頭一緊,正要再喚一聲,忽然覺得褲腳被什麼東西輕輕一動。
“喵……”
緊接著,那一聲叫又輕又軟,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口上。
“喵了個咪的,你還活著?”
二子嗓子眼兒一哽,眼淚“唰”地下來了。他的手有點抖,俯身把狸花子從腳邊捧起來:“傷著哪兒沒有?快讓我二爺瞧瞧……”
狸花子在他懷裏打了個滾,喉間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使勁蹭著他的下巴和臉頰,蹭得他滿鼻子都是灰土味兒。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讓二爺惦記了!就憑岡門那犢子,也能傷得著我“鐵頭金剛”?
二子越抱越緊,狸花子也越蹭越歡,一人一貓黏糊得旁若無人。
可二子肩頭上蹲著的那位,心裏頭就不大舒坦了。
毛老嘎縮著脖子,一雙綠豆似的鼠眼直勾勾盯著二子懷中那團毛球,心裏翻來覆去酸得冒泡。
他跟二子出生入死多少回,什麼時候見二爺這麼摟著、蹭著、眼淚汪汪地疼過?
他想叫一聲,嗓子眼兒動了動,終究沒敢出聲。
狸花子那對銅鈴似的大眼珠子剛才不經意間往上斜了一眼,毛老嘎隻覺得後背的翎子都豎起來了。
他太清楚了,隻要自己敢多嘴半句,那蒲扇般的大爪子一抬一落,自己就得從二子肩頭滾到爛菜葉堆裏去,連個撲棱翅膀的工夫都不給留。
老話說“八斤半的大狸貓能避千斤鼠”,說的雖是句鄉間俗談,帶了幾分誇張,可擱在狸花子身上,毛老嘎覺得,怕是一點水分都沒摻。
“二爺快走!”
二子破涕為笑,正要再說句什麼,身後忽然傳來胡友禮壓低的聲音。
他猛然回頭,隻見胡友禮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跟了上來,手裏捏著一把幹草末子,正往他們來路的腳印上細細撒去。
“友禮殿後……”
胡友禮頭也不抬,語速極快:“把狸花子的氣息清幹淨,免得憲兵的狼青嗅著味兒追過來。二爺先走,別回頭!”
“黃老哥呢?”
二子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
話音剛落,巷尾牆根的陰影裏忽然傳來一聲不緊不慢的笑。笑聲細而薄,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聽著倒比狸花子的呼嚕還輕三分。
“讓二爺這麼惦記,樹瀾幸何如之?”
二子猛然回身。
隻見黃樹瀾一襲青灰長衫,正從牆根拐角的暗處踱出來,對他躬身抱拳一禮。
可那腰彎得極淺,頸子卻伸得頗長,下巴微微往前探著,一雙細長的三角眼在昏暗中眯成兩道窄縫,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先掃了二子懷裏的狸花子一眼,又往巷口方向斜了一斜。那架勢,活脫脫是隻蹲在牆頭抱爪察風望氣的黃皮子。
他施禮的動作倒也算周全,可偏偏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子賊不溜丟的精明勁兒,仿佛隨時都要縮回暗處去。
二子這才把懸著的心徹底放回肚子裏,咧嘴一笑:“黃老哥,你捆竅上身那倭狗,演了一出好戲,當真是奇功一件!”
“謝二爺誇獎。”
黃樹瀾挺直了身子,又拱了拱手,嘴角微微一勾,卻不急著咧嘴笑,先吸了吸鼻子,才慢悠悠地說道:“說起來,那浪人朝叉,也算是和樹瀾有些緣分。”
他說話時,下巴仍微微前伸,兩隻細眼似笑非笑地一眯,喉間發出極輕的一聲“咕”,像是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
那模樣,說是仙家,更像精怪;說是人有禮數,骨子裏卻又帶著幾分毛茸茸的狡黠。
“快走!快走!有嗑兒回家嘮……”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中氣有點不足:“爺聞到憲兵的狼青味了!”
“得令!”
狸花子從二子的懷中跳下來,率先向三十六蹬跑去。
過了三十六蹬,就是傅家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