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風子木杖再頓地麵，心頭微沉。
    胡友禮亮出圓通菩薩這層淵源，瞬間壓住它的勢頭，氣焰降了三分。
    它隻能強撐底氣，高聲自報家門：“黃某修行四百載，廟台子黃堂十三太保，拜長白山黃仙老祖，修驅邪鎮煞、安宅護壇之法！”
    “驅邪鎮煞？”
    胡友禮狐眸微挑，嗤笑一聲，長尾在身後緩緩掃動：“苟家大院一事，你縱容”鬼難拿”勾結倭偽、依附惡吏，拿凡人性命做棋子，縱惡不懲、助紂為虐。你驅的是什麼邪？鎮的又是什麼煞？”
    一語戳中要害。
    苟家大院的羞辱，是黃風子畢生最難堪的瘡疤，尚未結痂，便被當眾層層揭開。他臉色瞬間慘白，身形微僵。
    身後十三太保一陣細碎騷動，顯然心底皆知此事理虧。
    黃風子強壓怒火，語氣軟了幾分：“胡黃本是同源一家，同修東北香火，何必針鋒相對、執意分高下？”
    這是盤道慣例的退讓軟話，意在找台階和解。
    “同源不假，可家有家規，堂有堂法。”
    胡友禮分毫不讓，句句緊扣規矩：“既然太保要論規矩，那就好好論。你身後半數是散野黃仙、掛靠借勢，未曾正經拜師受籙，也未曾恪守黃堂戒律。這麼混雜，說什麼規矩？”
    黃風子手握木杖，抬了又落，終究不敢發難。
    它雖有“白臉狼”做凡間靠山，可二子腦瓜仁裏藏著老貓這尊大能。他早年吃過千年靈貓的大虧，絕不敢再觸黴頭。
    敢動二子？就會徹底惹怒老貓。它們十三太保，今夜沒誰能全身而退。
    “胡道兄所言甚是。”
    它硬生生咽下滿腔悶氣，勉強賠笑：“是黃某規勸不力，讓同道見笑了。”
    它不敢再辯規矩暗語，隻能轉而比拚功德資曆，強行撐場麵：“黃某入世修行四百載，驅邪三百次，鎮煞五百場，護廟台子方圓百裏安寧，香火功德，遠近皆知！”
    “功德？”
    胡友禮轉頭看向二子，狐眸帶著淡淡溫潤笑意，聲線清和卻字字壓人：“友禮無驚天驅邪之功，無赫赫鎮煞之名，三百年來隻跟俠義之人，救尋常凡人。”
    他稍作停頓，話的分量沉沉落地：“二爺身藏千年靈貓、結靈山善緣。黃太保，你修的功德再厚，敢與這份機緣道果相較嗎？”
    滿堂死寂。
    十二道黃仙靈眸齊刷刷落在二子額頭，轉瞬又驚懼收回。
    它們不懼一介凡人，卻懼那藏在識海、始終沉默蟄伏的老貓。無形威壓鋪天蓋地漫落全屋，沉沉壓在每一道黃仙靈體之上。
    “哢……”
    黃風子手中的黃楊木杖，赫然裂出一道細紋。
    它氣血翻湧、羞憤交加，卻終究不敢發作。
    四百年修行的體麵、十三太保的聲勢、人間官府的靠山，在這無聲威壓麵前，盡數不值一提。
    它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意，像燃盡油脂的舊燈芯，徒留焦痕、再無溫光。
    “胡友禮，今日之辱，黃某記下了。”
    黃風子聲音低沉冰冷。
    “請便！”
    胡友禮狐眸半眯，淡然回之：“還望太保記性牢靠，莫忘了重創”林記永餃子館””保家仙”毛老嘎的惡因。”
    黃風子再無半分言語，轉身大步跨出門外。
    那股裹挾腥騷的暖妖風緊隨其後，瞬間褪去。屋門無聲合攏，仿佛方才那場劍拔弩張的仙家盤道，隻是夜半一場虛妄幻夢。
    緊繃的氣場驟然消散。
    二子腿一軟，重重坐回椅上，指尖仍微微發顫。
    他端起黃風子敬的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粗糙茶渣混著冷澀茶湯滑入喉間，滿口清苦，久久不散。
    “喵了個咪的……”
    腦瓜仁裏，老貓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慣常的戲謔：“你個傻小子方才穩得像塊磐石，這會子怎麼虛了？”
    “爺……”
    二子聲音發虛：“黃風子當真半點不敢動我？”
    “不是不敢動你，是不敢動爺。”
    老貓語氣沉斂幾分，點透根本：“黃風子精於世故，最懂審時度勢。他清楚，傷你分毫，就是觸爺逆鱗，斷了與圓通菩薩的淵源因果，他區區一介黃堂太保，扛不住這份反噬。”
    他頓了頓，尾尖輕掃識海，語重心長：“今日文盤論道，它理虧認輸，還算守規矩。可人心仙家皆有私怨，改日若是逼到絕境，再起武盤紛爭……傻小子，這人間仙家的門檻，你得學著自己邁過去了。”
    二子低頭望著空空的茶杯，杯底殘留一圈淺淡茶漬，像一道未幹的舊痕，烙印著今夜的對峙與成長。
    風波暫歇，可廟台子黃堂的怨氣、人間惡吏的暗流、未了結的仙家私怨，盡數藏於沉沉夜色之中，隱隱湧動，難以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