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回春堂的更漏剛敲過第三聲。
    二子還沒睡。
    他坐在櫃台後麵，手裏攥著一把戥子，指節捏得發白。老貓在他腦瓜仁裏蜷著，尾巴尖偶爾掃一下，像是藏著滿腹心事。
    藥鋪裏未點燈，隻櫃台上一盞洋油燈，火苗細如豆粒，勉強照亮身前一方櫃麵。
    “爺……”
    二子有些忐忑：“圓通菩薩說別耽誤咱的大事，是黃風子會來？”
    “嗯呐！”
    老貓的話十分篤定，毫無揣測之意：“胡老弟是正主。仙家盤道，正主豈能不在？圓通菩薩這才急著把胡老弟送回來。”
    二子皺了皺眉頭，一時無語。
    窗外起了風，混著牲口棚獨有的腥騷氣。
    黃樹瀾第一次來回春堂，也帶這股味道，卻遠不及此刻濃烈。
    “來了。”
    老貓的聲音驟然放輕，卻沉得落底，像悄然壓下一方重物。
    二子將藥戥子輕輕磕在櫃台台麵，站起身，神色沉靜。
    屋門軸“吱呀”一聲輕響，開了。
    黃風子先邁進來一條腿，身形隨即跨進門框。
    它身著一身絳紫色棉袍，腰間懸著一麵八卦銅鏡，手中拄一根老舊黃楊木杖，杖頭精雕一隻翹尾黃鼠狼，形態栩栩如生。
    它身後立著十二道深淺不一的黑影，高矮胖瘦各異，盡數穿土黃色短襖，腰間係紅布束帶，像一串剛從地窖拖出的老蘿卜。
    廟台子黃堂“十三太保”，全來了。
    黃風子臉上堆著極盡客套的笑意，眼角褶子擠作一團，算不上真心熱絡，倒像一層未幹透的漿糊舊窗紙，看著溫和，一戳即破。
    “二子兄弟別來無恙！”
    它對二子拱手躬身，腰彎得極低，禮數周全得挑不出錯處：“上回苟家大院一事，多虧二子兄弟仗義周旋，黃某心中一直感念不盡！”
    二子心頭微凜，瞬間洞悉對方心思。
    苟家大院出手懲戒“鬼難拿”的是胡友禮，黃風子刻意把功勞安在他身上，就是借凡人掌事的身份壓胡友禮一頭，讓狐仙不好肆意辯駁、放手盤道。
    “老十三客氣了。”
    二子穩住心神：“回春堂是行醫濟世、開方抓藥的清淨地，不是仙家爭高下、論長短的場子。老十三深夜登門，有事不妨直說。”
    他既不接“仗義”的客套，也不落入對方的人情圈套，穩穩守住凡人店夥的分寸。
    黃風子臉上的笑意僵了半瞬，又強行堆疊上去，愈發刻意：“二子兄弟通透！黃某今夜前來，本是仙家私怨，按理不該叨擾凡人。隻求二子兄弟做個公道見證，免得旁門外道亂了仙家規矩。”
    他口中說著“與你無關”，眼底卻藏著試探，等著二子順勢退讓、置身事外。
    “見證？”
    閣樓之上，忽然飄來一聲清淡輕笑。
    胡友禮身形虛幻，自樓梯拐角緩緩飄落。他狐眸微眯，雙爪背於身後，身姿清雅出塵，恰似從古舊年畫中走出的仙影。
    “黃太保這話未免偏頗。二爺是回春堂掌事，你登門盤道，須先問過二爺，才合規矩。”
    黃風子手中黃楊木杖重重頓在青磚地上，聲音沉悶。身後十二名太保往前半步，動作整齊劃一，蓄勢卻不發難。
    滿堂陰煞，瞬間又沉了幾分。
    “胡道兄所言極是。”
    黃風子壓下心氣，笑意愈發客套：“那黃某依仙家舊規，隻論文盤，不傷和氣。隻求二子兄弟賞臉，容黃某敬茶一杯，結個善緣。”
    說罷，他探身從櫃台底摸出茶壺，斟滿一杯熱茶，雙手捧著遞至二子身前，腰身微躬，姿態謙卑至極。
    “二子兄弟，請！”
    二子進退兩難。
    接茶，就是默認結下人情，被黃風子借機借勢壓場。不接，就是不給對方麵子，落人口實，讓對方有正當由頭發難。
    “接！”
    正遲疑間，腦瓜仁裏的老貓淡淡“喵”了一聲，語氣從容：“讓他敬。茶收下，人情不認，完事讓他自行退場。”
    二子接過茶杯，直接輕輕擱在櫃台之上。
    “老十三的茶，二子心領。盤道是你們仙家私事，凡俗不懂規矩，不便插手摻和，諸位自行了結即可。”
    他給足了對方麵子，卻死守底線，不入局、不站隊、不留把柄。
    黃風子眼角微微抽搐，依舊撐著笑意：“二子兄弟果然爽快！”
    話音剛落，他臉上所有溫吞笑意瞬間斂盡，像閉合的舊門板，遮去所有偽裝，隻剩冷硬緊繃的氣場。
    “胡友禮！報山報水，論道分規！”
    胡友禮狐爪於胸前從容一拱，聲線清潤端正：“胡友禮，三百年狐仙，駐守回春堂香火。山無高名，曾於紫霞靈山靈虛洞圓通菩薩座下聽經悟道；水無深勢，浮沉傅家甸三百年，守一方市井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