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東西，最經不起大禍考驗。平日裏拜把子、稱兄弟，口口同生共死，真等刀子架在脖子上，所有義氣情麵統統作廢，剩下的隻有實打實的四個字：個人顧個人。
    犬塚次郎還沒登上飛機，鬆浦埠早就亂成一鍋粥。
    “癩蛤蟆”橫路進二心裏比誰都清楚，蠢貨岡門直央殺了門德爾鬆，想嫁禍紅胡子“滅東洋”，沒想到“老毛子”的情報係統果然名不虛傳，這麼快就揭示了真相。
    岡門直央這個蠢貨，他為什麼要殺門德爾鬆呢？“癩蛤蟆”真恨不得一把把他薅過來，問個清楚。可是……
    他不是不敢動岡門直央，他是忌憚岡門直央背後的山滿會這個神秘的特務組織。犬塚次郎就要來了，他總不能等死呀。
    “癩蛤蟆”差點被逼瘋，難免不大發雷霆。
    特高課課長島美太郎少佐嚇壞了，“癩蛤蟆”從來沒對他這麼不客氣。
    島美太郎從“癩蛤蟆”辦公室出來，立刻點齊憲兵與特務，直撲三十六蹬，包圍了“忠義會”總堂。
    憲兵根本不講半分情麵，進門就砸，見人就抓。堂口據點、庫房賬房盡數搗毀清掃。堂裏打雜閑散、賬房先生、值守嘍囉，一個沒跑，全部鎖拿歸案。
    不到一個時辰，盤踞鬆浦埠多年，稱霸一方的“忠義會”，徹底土崩瓦解，惡名徹底成為黑曆史。
    幫會大廈傾覆，在外跑腿賣命的四大打手瞬間慌了心神。
    往日裏同吃酒肉、同稱兄弟的情分，在殺頭大禍麵前一文不值。眼見總堂被抄、全員落網，四人各懷鬼胎，誰也顧不得誰，四散奔逃，各自逃命。
    趙大腦袋跑得最快。
    他火速換掉常穿的褂子，換上一身樸素布衣，專挑偏僻小巷繞行，一路躲躲閃閃，混進了火車站，僥幸擠上了南下的列車。
    他縮在硬座角落，壓低帽簷，盯著站台緩緩後退，心裏暗自僥幸。
    汽笛轟鳴，列車緩緩開動，車輪碾過鐵軌接縫，咣當聲響不絕於耳。他長長鬆了口氣，伸直腿腳靠在椅背，閉目歇息，想著先逃到吉林躲一躲，避避風頭，再做打算。
    安穩沒過一頓飯的工夫，過道一陣騷亂，傳來清脆的皮鞋踏地聲，步步逼近。趙大腦袋心頭一緊，不敢抬頭，把帽簷又壓低一寸。
    腳步聲穩穩停在他身側。一隻冰冷的手掌重重按在他肩頭。
    他渾身驟然僵硬，睜眼抬頭，兩哥憲兵正低頭冷冷盯著他。
    沒等他開口辯解，手銬“哢嚓”鎖緊，力道蠻橫。
    憲兵拖拽著他往車門走，過道狹窄，膝蓋狠狠撞在座椅扶手上，撞出一大片青紫，他卻半點不敢喊疼。
    大勢已去，半點僥幸皆無。
    王二麻子比趙大腦袋更膽小怯懦。
    聽說全城戒嚴、官道嚴查，他壓根不敢觸碰關卡。索性花錢雇了一台冰爬犁，順著封凍的鬆花江冰麵，往吉林方向逃竄。
    江麵寒風刺骨，刮得人臉頰生疼。
    他裹緊羊皮大衣蜷縮在爬犁上，望著白茫茫的江岸飛速倒退，心中稍稍安穩，隻盼再跑幾個時辰，就能逃出鬆浦埠地界。
    他自以為荒江野地無人巡查，是萬全之地，偏偏漏算了民心。
    江麵一位常年打魚的老漁夫，蹲在冰眼旁收網，一眼認出了他這張通緝榜上的熟臉。老漁夫二話不說，扔下網繩直奔村裏報信。
    片刻之間，十幾名壯漢騎馬疾馳而來，抄近路截停了冰爬犁。
    眾人一擁而上，將王二麻子狠狠從爬犁上拽翻在地。
    他後腦勺重重磕在冰麵，眼前一陣發黑。這些漁民常年受“忠義會”地痞欺壓，積怨已久。此刻逮住機會，拳腳如雨，半點不留情麵。
    “咚咚”的拳打腳踢落在身上，他哭喊求饒，卻壓不住密集的拳腳聲，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悶哼貼著冰麵散開。
    直打到天色蒙蒙亮，眾人才停手。
    怕王二麻子喧嘩惹事，眾人團了團破布堵死他的嘴，將鼻青臉腫、滿身是傷的人直接扔在憲兵隊大門口。
    站崗的倭狗憲兵打量了半天，認出了他，罵了句“巴嘎”，拎著他後脖領拖了進去。寒風卷走他掉落的一隻布鞋，無人過問，隻剩滿地狼藉。
    最窩囊可笑的要屬獨眼龍了。
    “忠義會”覆滅後，他徹底成了驚弓之鳥，白日不敢露麵，夜裏不敢點燈，東躲西藏三日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