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八回鱷魚的眼淚(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572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已經拐進憲兵隊大院的陸王97式挎鬥摩托見車隊沒有跟進來,急忙掉頭,猛轟油門,一路追了上去。
    車隊在炮隊街老教堂門前停了下來。
    犬塚次郎下了車,風紀扣係到最上麵一顆,靴底碾了碾地上的雪,抬頭看了一眼教堂尖頂,徑直往裏走。
    “癩蛤蟆”跟在後麵,心裏“咯噔”一下。這老東西,下了飛機不顧旅途舟馬勞頓,直奔靈堂?
    他偷瞄了一眼犬塚次郎的背影,腰杆筆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量過的。要麼是真有愧,要麼是演得真像。
    他不由得多了一分佩服?不,是多了一分怕。
    連日風波之下,老會堂已經成為整座鬆浦埠最敏感、最沉重的方寸之地。
    炮隊街寒風卷著碎雪呼嘯不休。門德爾鬆那口簡樸的鬆木靈柩,安放在猶太老會堂正門拱廊下。
    棺蓋封得嚴嚴實實,依照猶太古禮,絕不啟開供人觀瞻。
    廊下攏著一層薄雪,沒有花圈,不見香燭,“老猶子”社區的人擠在門廊與院牆圍成的前庭院中。
    拉比裹著黑色長袍,站在靈柩一側低聲誦念經文,低沉的禱告聲,被一陣陣寒風撕得七零八落。
    院中鐵柵欄外頭,陸王97式挎鬥摩托停得老遠,憲兵全部守在街麵上,隻有犬塚次郎“癩蛤蟆”二人跨入會堂的圍牆之內。
    拱廊下,那口鬆木靈柩停在那兒,邊角凍得發白。風卷著碎雪撲在棺麵上,“啪啪”響。
    幾個猶太公會的人站在廊柱邊上,看見兩個倭狗高官走進來,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往後退了半步,讓出一條窄道。
    “老猶子”領袖亞伯拉罕·考夫曼從人群裏走出來,站到犬塚次郎麵前,沒說話,遞過來一頂黑色小圓帽。
    犬塚次郎伸手接住,把軍帽摘下來往後一遞,身後的“癩蛤蟆”趕緊雙手接過去。
    他把小圓帽扣在頭頂,帽簷壓得正正的,又抬手把腰間的軍刀往側後方挪了挪,刀鞘碰了一下大衣扣子,發出極輕的聲響,不讓刀尖對著棺槨。
    廊下拉比開始誦經,聲音不高,像一條細線,穿過冷風,又散在風裏。犬塚次郎站在那裏,兩手垂著,一動沒動,像一棵被凍在地裏的樹樁子。
    “門德爾鬆先生意外罹難,我深感痛惜。”
    經文誦完,出乎在場所有人意料,犬塚次郎沒有說倭語,張口吐出一串流利的意第緒語:“犬塚謹以個人名義,承諾捐出一筆善款,以逝者之名接濟本埠生活困難的猶太同胞,聊表哀悼之意。”
    在場的“老猶子”不由得一震,麵麵相覷。
    這是他們居家閑談的母語,萬萬料不到,一位皇族參謀,竟能講得這麼純熟。不用旁人輾轉翻譯,每一句話,在場之人盡數聽得明明白白。
    “犬塚此次專程來埠……”
    犬塚次郎目光掃過廊下的眾人,靈柩:“就是要對門德爾鬆先生罹難一案一追到底。還先生一個公道,給先生的同胞一個交代。”
    寒風穿過拱廊,卷起地上碎雪,靈柩靜靜橫在廊下,一派肅穆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世人隻見眼淚,不見心腸。是謂:鱷魚的眼淚。
    他的話感動了大多數“老猶子”,可也有精明的人看明白了。犬塚次郎哪裏僅僅是吊唁亡者,分明是一場精心算計的表演,刻意收買人心。就像中國人說的:劉備摔孩子,收買虎將的心而已。
    “癩蛤蟆”站在犬塚次郎側後方,半句也沒聽懂這門古怪言語。瞧見一眾“老猶子”臉上又驚又疑的神色,心底越發發涼,摸不透這位皇族參謀打的是什麼算盤。
    一個愣頭青突然問道:“請問這位長官,岡門直央何時歸案?”
    一語落地,現場刹那死寂。
    “犬塚……”
    犬塚次郎抬眼依舊平和,語氣依舊穩妥:“已命憲兵隊、巡捕廳下發海捕文書,正在全力追緝。”
    “考夫曼先生……”
    他付出一張空頭支票,對考夫曼微微躬身:“為表達誠意,懇請先生助力,召集僑民賢達懇談會。犬塚誠懇致以歉意……”
    考夫曼心中明白,他微微頷首,語氣淡然:“我可以召集僑中諸賢,召開懇談會,暫穩人心。隻願此番承諾,不是空談。”
    懇談會如犬塚次郎所願,按時召開。
    他先是神采飛揚、吐沫星子橫飛的暢想了一陣“新家園”的美好前景,忽然話題一轉:“可惜,尊敬的門德爾鬆先生卻看不到了……”
    說到這裏,他竟然抽抽噎噎的哭起來。
    半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先生之逝,犬塚如喪父兄。願先生在耶和華座下,欣然看到”新家園”誕生……”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