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書接上回，且說二子派灰老四去送“罪己表”，心裏有事，這一宿基本沒睡。
    早晨起來喝完苞米麵粥後，他坐在櫃台後麵，就像老和尚入定，閉著眼睛假寐。可是，耳朵還支棱著。
    “吱吱吱……”
    一陣耗子叫疼的聲音傳來，二子睜眼看去，隻見狸花子咬著灰老四的脖頸子放到他麵前的櫃台上。
    灰老四渾身皮毛一陣亂抖，抬眼狠狠瞪了狸花子一眼。狸花子衝它“呲……哈”一聲，嚇得它急忙縮了縮脖子。
    二子伸手輕撫著狸花子下顎的絨毛，狸花子立刻享受的“呼嚕”著。
    “我說狸花子……”
    二子笑道：“二爺早晨飯吃完了。嗬嗬……灰老四是出去探聽消息的，咱們怎麼能拿它當幹糧吃呢？”
    狸花子耳朵抖了抖，像是聽懂了，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櫃台麵，這才鬆開踩住灰老四的爪子。
    灰老四趕緊竄到二子手邊，抖著鼠須，一臉“我差點讓這貓給咪西了”的委屈。
    “我說……”
    二子腦瓜仁裏的老貓聽得胡須都笑得直抖，險些岔了氣息，好不容易才壓住笑意，開口問道：“灰老四，”罪己表”送到地方了？”
    “吱……”
    灰老四細聲應了一下，抻著脖子瞥了一眼蹲在窗邊望向街外的老貓，隨即抬起兩隻小爪子，比比劃劃地訴說起來。
    “吱吱吱……”
    跟毛老嘎朝夕相處久了，二子耳濡目染，對鼠語已然能聽懂個八九不離十。
    灰老四講，它潛進“劉記魚行”後院的時候，劉劭燚和他老蒯劉易氏睡得正沉。它依著囑咐，把那份“罪己表”輕輕擱在劉劭燚的枕邊，然後躥上房梁，靜靜蹲伏等候。
    天剛蒙蒙泛亮，劉劭燚翻了個身，鼾聲驟然停了。
    他瞥見枕畔那疊粗黃紙，伸手拿了過來，借著窗縫漏進來的淡淡天光細讀。才看上寥寥幾行，他猛地一下坐起身，警惕地四下掃視一圈。
    “哎呀媽呀……”
    劉易氏被擾醒，翻過身來迷迷糊糊嘟囔：“大半夜不睡覺，折騰啥呢？”
    劉劭燚含糊應了一聲“嗯”，披上棉襖下了炕，趿拉著棉鞋挪到屋門邊，身子幾乎要俯到地麵，在地上來回打量，像是在搜尋什麼。
    灰老四滿心好奇，幾步躥過去，順著門框往下溜，伏在門框上頭朝下張望。
    隻見地麵薄薄撒了一層香灰，灰跡之上，清清楚楚印著幾行它自己的小爪印。
    灰老四低頭看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地上的爪印，嚇得差點從門框上摔下去，尾巴一下子成了旗杆。
    好在劉劭燚並未聲張，隻是淡淡一笑，直起身子，緩步坐回炕沿邊上。
    “我說他爹……”
    劉易氏見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調過去地看了好幾遍，終於忍不住了：“你看的啥？是不是出啥事了？”
    “嗬嗬……”
    劉劭燚把“罪己表”疊好，不緊不慢地揣進懷裏，抬頭衝她笑了一下：“是二子的朋友送來的一把刀。”
    劉易氏一愣，沒明白。
    “你一會兒起來墊吧墊吧，坐摩電去一趟喇嘛台，向神父懺悔，告訴瓦西裏同誌……”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措辭：“你對他說，老時間老地點，我有緊急情況跟他說。”
    “嗯……”
    劉易氏坐起身，邊穿衣服邊問：“那你呢？”
    劉劭燚正往腳上套鞋，聽了這話停了一下手，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天剛透亮，傅家甸的晨霧還沒散盡。
    “我去一趟回春堂。”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和”佛磬”同誌商量商量。這孩子……”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是怎麼交上這些朋友的？真難得。”
    “就這些？”
    灰老四的話，二子聽得似懂非懂。
    幸好灰老四修行也有些年頭了，不像其它耗子撂爪就忘，它知道這是件要緊事，不敢添油加醋，隻能拚命記住，一句一句往回搬。就連在門口香灰上留下爪印，也沒敢隱瞞。
    二子正咂摸著灰老四話裏的分量，琢磨那個“瓦西裏”是誰，毛老嘎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嗝兒”、“嘎”的打著飽嗝回來了。
    他剛去“林記永餃子館”享受了丫蛋兒供奉的餃子。
    黃樹瀾和胡友禮也湊了過來。
    忽然，棉門簾子一挑，劉劭燚拎著一條鼇花魚，笑吟吟的走了進來。躲在一邊的老狸子聞到魚味，緊趕幾步，把鼻子湊到魚上狂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