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緊盯著他。他的語氣裏帶著點懶洋洋的斟酌，像是在挑詞：“我也想替門先生出一口氣。可你想想，光是衝過去拿命換一個痛快，算不算本事？那不算。明知不可為還硬往前衝的，那不叫勇……”
    他撚著胡須頓了一下，翻了個來回才放出來：“叫蠢！”
    二子抬頭瞪了他一眼。
    胡友禮假裝沒看見，把那根胡須又撚了一圈：“不必親自揮刀。借刀殺人，方為上策。讓該動刀的人去動刀，咱們隻負責把刀遞到那人手裏。”
    “借誰的刀？”
    二子問道。
    他的嗓子還是啞的，一夜沒睡，喉嚨裏像蒙了一層幹澀的膜，每一個字都是從後麵硬擠出來的。
    胡友禮沒答，撚著胡須望向空處，像是把話頭擱在了桌麵上。
    老貓拿起他的話頭，順著往下說：“你自己想想。當初是誰給你透了朝日樓”癩蛤蟆”那些癟犢子密會的消息？是誰讓你去探的那一趟？”
    “劉掌櫃的唄……”
    二子想都沒想，回答道。
    “對！他借你的手探了消息，你替他跑了一趟朝日樓，捉弄了”癩蛤蟆”那幾個癟犢子，事情辦成了。”
    老貓的話頗值得二子玩味：“如今咱們為什麼不能反著來？把這張”罪己表”送到他手裏，看他怎麼接。”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石頭慢慢沉進深水裏：“劉掌櫃的和陸掌櫃的，你認識他們這麼久，聞到過妖氣沒有？”
    二子聽到這裏，心中一動。
    “倭狗的煞氣近不得他們的身，不是命硬，是身上有別的東西撐著。我修行兩千年，見過貪官惡人、奸商邪仙，可也見過一種人……”
    老貓的聲音堅定起來：“明明知道前麵是一條死路，還一步都不退。他們不是修士，不是仙家，就是一介凡人，可道在這群人身上撐著。”
    二子想起陸掌櫃的坐在櫃台後麵看完報紙不說話的樣子，想起劉劭燚每次來，眼睛先掃向櫃台上報紙的眼神。
    想起陸掌櫃的那天說“心裏壓著事，壓出來的病”，當時沒聽懂，現在聽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油燈燒短了一截，燈芯上結了一粒黑痂，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
    他沒有再看那張“罪己表”，已經看夠了，每一個字都烙在腦子裏了。
    他站起來，走到桌子邊，把紙疊好，折了三折，每折一下都用指腹把紙邊壓平，壓得不留一絲翹角。
    毛老嘎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窗台上，一直沒出聲，兩隻小眼睛在暗處亮著，像是在等這個動作完成。
    二子把疊好的紙遞過去：“讓灰老四送到”劉記魚行”，放到劉掌櫃的枕邊上。”
    “吱吱吱……”
    毛老嘎沒有回頭，衝著窗外的暗影低低叫了一聲。
    一團灰影從牆角的陰影裏閃出來，比二子的巴掌大不了多少。四爪落地無聲，毛色灰褐，尾巴細長拖在身後，蹲在窗台邊上仰頭看了毛老嘎一眼。
    毛老嘎嘴往二子的方向一努，灰老四就明白了，低下頭叼起紙卷，沒有停頓，貼著屋簷躥了出去。
    它跑得極快，四爪交替的聲音比地上掠過的枯葉還輕，像是一陣夜風把一片灰紙卷起來吹走了。
    二子隻來得及看見它的尾巴尖在屋簷邊沿閃了一下，就被夜色吞沒了。
    他站在窗前，沒有動。
    街口的馬燈昏黃地亮著，照不到窗前。
    灰老四此刻該已經穿過正陽街了。翻過矮牆，貼著屋簷，繞開正陽街口巡夜的梆子聲。那是一團比霧還輕的影子，裹著一疊比紙還薄的因果，正在暗夜裏朝著一個他看不見的方向移動。
    他合上眼，最後看了一眼窗台。
    灰老四蹲過的地方空空的，可窗沿上留了一串細碎的爪印，從窗台邊沿一直延伸到夜色裏，比針尖大不了多少。可清清楚楚的，像是落了一行看不見的字。
    他想起門德爾鬆在丫蛋兒家餃子宴上誇他的那句“將來必成大器”，此刻，在他的腦子裏撞了一下，聲音很悶，沒有回響。
    天快亮了，傅家甸的風停了。
    他轉身回來，把胡友禮扶起來的凳子拽過來，擱回桌邊。
    他要等，但不是幹等。
    他要等灰老四回來，問一問劉劭燚看到那張紙沒有。看到了之後，劉劭燚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
    “罪己表”是涼的，可一旦落到該落的人手裏，就會變成一把鋒利的尖刀。
    他趴回桌上，把額頭擱在手臂上，淺淺地眯了一覺。
    窗外第一縷灰白的光正在從屋簷底下滲進來，很薄，像一層凍得不結實的冰。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睡著，但知道傅家甸的早晨來了，灰老四已經帶著那張紙穿過了幾條街。天亮之前，它會落到一個能把它變成刀的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