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四回仙家也講用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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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敲過三更,傅家甸的正陽街徹底靜了。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悶悶的,像被凍住了才傳不遠。
閣樓裏黑著燈,二子躺在鋪上,棉被裹到了下巴,眼睛睜著,望著黑乎乎的屋頂。屋梁的輪廓在暗處模糊成一團,像一攤化不開的墨。
他睡不著,黃樹瀾還沒回來。
從入夜等到三更,那顆心一直懸著,像一塊沒落下來的石頭。
他翻身朝裏,棉被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又翻過來,盯著房梁上垂下來的一根蛛絲,在黑夜裏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根懸著的針。
他忽然想起門德爾鬆教他寫訴狀時說的話:“直了才硬,硬了才站得住。”
眼目前兒,他缺的就是能讓他硬起來的“直”了。
那根蛛絲在房梁上動了一下,又不動了,像是被什麼極輕的氣流帶了一下,又像是他自己看久了眼睛發花。
四更梆子敲過,夜色沉到最深處。
窗戶忽然輕輕一響,狸花子立刻抬起頭,耳朵支棱起來。
二子也坐起來,棉被從肩頭滑落,光著上身打了個寒噤。
黃樹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了屋,坐在窗台沿上,垂著一雙腿,像是從夜色裏直接長出來的。
他周身沒有半絲煙氣,連進屋時的風都沒有帶進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截擱在窗台上曬透了的老木頭,可現在是冬天,沒有日頭,隻有夜。
黃樹瀾伸出手,袖中滑出一張粗黃紙,薄薄的,落在二子被麵上。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這是”罪己表”,韓二愣子的筆跡,一筆一筆都是他自己寫的,有停頓、有洇墨、有寫不下去又硬寫下去的力道。樹瀾拿回來了,錯不了。”
二子一把抓過來,指頭擦過紙麵,指尖能摸到淺淺凹下的紋路,那是書寫時筆尖用力刻下的壓痕。
他顧不得穿鞋,光著腳跳下地,腳底板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了一下,也顧不上。
他摸到桌上的油燈,劃了根洋火點著。
燈芯跳了幾跳才穩住,昏黃的光照在紙麵上。他湊得很近,下巴幾乎貼著桌麵,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
第一行:“弟子韓二愣子,三十六蹬”忠義會”坐第三把交椅。”
他認得這字,粗、笨,筆畫該收的地方不收,該頓的地方頓得不幹淨。
“受山滿會鬆浦分駐特別行動組岡門直央所遣……”
寫到“岡”字時比前麵大了半格,像是筆尖自己沉了一下。
“於正月初六亥時末刻,以自家馬車接應會內兄弟三人,於伊伯利亞飯店後巷劫持猶太大律師門德爾鬆。”
底下三個人名:“趙大腦袋”親自動手綁人滅口;“王二麻子”使悶棍;“獨眼龍”望風盯道。
最後一行:“我沒有動門德爾鬆大律師一根汗毛。”
二子把最後那行字看了三遍。油燈的火苗在他呼吸裏晃了一下,紙麵上那行字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像是字自己在動。
他一把攥住紙邊,指節捏得發白,紙沿被他攥出了幾道折痕,邊角微微翹起來,像是要從紙麵上站起來。
“我去宰了這三個癟犢子!”
二子猛地站起來,身後的凳子往後一倒。在炕沿邊打坐的胡友禮慌忙伸出手去,穩穩地扶住了凳子。免得凳子倒地,發出聲音,驚動陸掌櫃的兩口子。
二子光著腳丫子踩到了門口踏板上,木板被他踩得“咯吱”一響。
攥著“罪己表”的手沒有鬆開,指節上繃出了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鼓著往外頂。
“你站住!”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開口了。
“”忠義會”人多勢眾,凶惡之徒頗多,你一個人去送死?你告訴我憑什麼?你拿什麼去換那三個人的命?”
老貓的聲音不重,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可硬得像塊鐵皮被折了一下:“憑你那一腔火氣,還是三腳貓的”降鼠十八掌”?那三個人手裏沾過多少條人命你掂量過沒有?你去了,誰給你收屍?”
二子站在門口,脊背對著屋裏。
他的肩膀繃著,肩胛骨的輪廓在薄棉襖底下凸出來,像兩塊豎起來的石頭。他沒有回頭,攥著紙的手在微微發顫,可他沒有邁出去。
老貓這幾句話一字一字地落在他背上,不重,可他走不動了。那些字像是釘子,每一枚都嵌在正確的地方。
他緩緩轉過身來,把腳從門邊收了回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頹然坐到床沿上,低頭盯著手裏的紙,不說話。
他知道老貓說得對,正因如此才更難受。
一腔火燒了大半夜,連門都出不去。
“二爺,莫急。”
胡友禮的聲音響起來,不緊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