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三回水比想的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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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德苑畢竟是巡捕廳的人。
死在澡堂子芬蘭浴室內,一折騰,韓二愣子的老娘吃了驚嚇,就病了。喝了回春堂陸掌櫃的湯藥,病情總算見輕。
這天大清早,韓老太太晌午還吃了一碗小米粥,午後忽然說後脊梁發涼,晚上就燒了起來。韓二愣子坐在炕沿上,後脊梁一陣一陣發麻。
夜兒個半夜綁了那個洋人,他比誰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可他沒想到自己老娘的病會跟這件事掛上鉤。
韓老太太燒得開始說胡話,翻來覆去地翻身,嘴裏念叨著一些聽不清的句子。
韓二愣子給她掖了三回被子,都被她踢開了。
有一回,她忽然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梁,嘴裏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別把活人往裏送”,然後又閉上眼睛睡過去了,像是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韓二愣子坐在炕沿上沒動,盯著她幹裂的嘴唇看了很久。
他想起夜兒個把馬車趕到伊伯利亞飯店後巷,想起麻袋扔到車上時,裏麵發出了一聲悶哼。
這些畫麵在腦子裏翻上來又壓下去,壓下去又翻上來,他後脊梁上的涼意就沒散過。
上午,又把回春堂陸掌櫃的請來診脈,他的手指搭在老太太腕子上搭了很久。
韓二愣子站在旁邊,指節攥得發白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陸掌櫃的把脈枕收回去,搖搖頭:“老太太身上沒病,是心裏壓著事,壓出來的病。她這脈象不亂,可底下是空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抽她的氣。”
韓二愣子沒接話。
陸掌櫃的多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兩三息,像在等一個回答,可韓二愣子始終沒開口。
下晌,老太太的燒沒退,話也說不成整句了,躺在炕上蜷著身子,雙手護在胸前,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什麼東西從前麵過來。
韓二愣子發現老太太的左手攥著被角攥得死緊,指頭在棉布裏摳出了四個深坑。
他蹲在炕前,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開,掰到第三根時,老太太的手忽然反過來攥住了他的拇指。攥得很緊,指甲掐進他拇指肚的肉裏,掐出了白印子,像是有什麼話說不出來隻能往手上使勁。
韓二愣子沒抽手,就讓她攥著,蹲到她睡著了才慢慢抽出來,拇指肚上留了四個淺淺的月牙痕。
他盯著那幾個印子看了好一會兒,拇指肚上還殘留著老太太掌心的溫度,燙燙的,像是一團火貼了一下又拿開了。
這雙手攥了他二十多年了,小時候攥著怕他摔了,現在攥著怕他走了。他垂下頭,把額頭抵在被褥邊上,沒出聲,好半天才站起來。
他實在熬不住了,托人從江北請來了“魏大嘞嘞”。
“魏大嘞嘞”進門的時候,韓二愣子看了他一眼。
這是個精瘦漢子,麵皮蠟黃,顴骨高聳,腦門上紅一道黑一道的巫紋還沒洗淨,像是剛從哪個場子趕過來的。
他手裏拎著一麵磨得發亮的單皮鼓和一根牛骨槌,進門先對著香案鞠了一躬,才轉過身來問:“老太太啥症狀?”
韓二愣子把病狀說了一遍。
“魏大嘞嘞”聽完,去摸了摸老太太的脈,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搖頭晃腦的說“脈象不亂,就是熱”。
可他嘴上這麼說,眼神卻有點飄。
他自個兒心裏也嘀咕,大過年的在苟家大院被什麼東西穿了一回,後脖子麻了半個月,道行折了不少,這會兒竅位上還留著一道縫沒長嚴實。
也正因堂口竅位久虛、無人鎮守,今晚香火一引,剛好漏出一瞬空門,給了過路仙家借音之機。
他本來不該再接這種活兒,可錢給得多,老太太這病也確實有點邪門,他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兜住。
他立好香案,左手捏著單皮鼓,右手攥著牛骨槌,圍著香案轉了三圈。香案上擺著一碟供果、三碗清水、一捆沒拆封的線香,煙灰缸裏還積著昨日的舊灰。
“魏大嘞嘞”的腳步聲落在青磚地上,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一圈一圈地轉,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地底下碾出來。
嘴裏念著請神辭,鼓點越敲越急。忽然,他膝蓋一軟跪在香案前,頭低著,兩手垂在膝蓋上,鼓槌脫手滾到香爐底下。
韓二愣子剛要開口問怎麼回事,“魏大嘞嘞”抬起頭來了。
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神是空的,沒有焦點,像一扇門推開了一條縫,裏麵透出來的是別人的目光。
香案上的三炷香,本來歪歪扭扭地散著,忽然齊刷刷地直了,像有三隻無形的手捏住了煙尾。
韓二愣子渾身一緊。
“魏大嘞嘞”的嘴在動,可發出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瓷碗。分明是個女人的聲兒:“韓二愣子……”
“小的在!”
韓二愣子慌忙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