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一回門先生不見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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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甸的年味還沒散盡,街麵上殘雪映著晨光,灰蒙蒙一片。
正陽街兩旁的鋪子大多還關著門板,隻有小吃攤早支起了棚子,熱氣從棚頂破洞裏冒出來,一縷一縷散進冷風裏。
一隻瘦骨嶙峋的野貓順著牆根溜過,爪子刨了刨凍硬的冰麵,沒刨動,抬頭朝回春堂方向嗅了嗅,耳朵抖了兩下,蹲在那裏。
初七是“人日子”,按老規矩該在家擀麵條、拴紅繩。
二子披著棉襖從閣樓上下來,卸下窗板,抻了個懶腰,打了一半的哈欠被背後一個聲音截住了。
“哎呀媽呀……是二子呀!開板了?”
二子扭頭一看,是街坊鄰居都喊“老舅母”的。
“開板了開板了,這不剛下窗板嘛。”
他連忙拱了拱手:“老舅母吃了嗎?大清早這是買菜去?”
“沒吃呢。我去北市場撿塊豆腐……”
老舅母擰噠著小腳,挎著菜籃子沒停下來。
二子搓了搓手,滿臉堆笑:“老舅母您忙著,我得回去燒壺水,陸掌櫃的一會兒該起來洗臉了。”
老舅母擺擺手,走了。
二子哈了一口氣,轉身掀簾子進了屋。牆根底下那隻瘦貓扭頭看了一眼門簾子,尾巴一甩,也走了。
“我說二子……”
老板娘一撩門簾子從廚房出來:“老胡頭豆腐腦攤該開了,你去買壺漿子,再買幾根大果子。吃大果子喝漿子,就著臘八醋泡的芥菜疙瘩,那是賊拉香!”
“好嘞!”
二子脆生生的含笑答應一聲,接過來暖瓶和籃子。
“剛出屜的酸菜餡兒……是二子呀!”
“十八拐”街頭賣包子的老王頭隔著蒸汽喊了一嗓子,又轉向二子:“剛出屜燙嘴兒的大包子不來倆嚐嚐?大爺請你吃……”
“謝謝王大爺!老板娘讓我去買漿子、大果子。”
二子衝老王頭拱了拱手。
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散在半空。昨晚誰家放的鞭炮碎紙凍在牆根底下,紅紙褪了顏色,貼在冰麵上像一塊塊揭不掉的膏藥。
大過年的,老胡頭的生意還不錯。幾塊板拚成的長桌旁,居然坐著五六個吃早飯的人。
“二子來了,來點什麼?”
老胡頭含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來一壺漿子,八根大果子……”
二子把暖瓶和籃子遞給老胡頭。
“聽說了嗎?那個猶太大律師,昨晚上讓人綁了。”
忽然,他身後一個人說道。
“猶太大律師?難道是門德爾鬆?”
二子一愣,轉身望去。一個穿對襟棉襖的中年人把勺子一拍:“紅胡子”滅東洋”早剿光了。綁洋人?誰信呢?”
“誰唬你誰是這個……”
那人伸手比劃了一個“王八”,掏出來一份《濱江日報》,攤在中年人麵前:“你瞅瞅,報紙上都登了。”
二子的目光立刻盯在報紙第四版一條加粗黑體標題上。
他不由自主的走過去:“大哥,那報紙……能讓我看一眼嗎?”
“給!報紙就是看的嘛。”
那人把報紙遞過來。
二子接過報紙,“外籍大律師門德爾鬆遭匪綁票,巡捕廳鎖定流竄慣匪所為”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他揉了揉眼睛,盯著看了很久,像要把“門德爾鬆”四個字從紙上摳出來。
二子的腦袋“轟轟”作響,身子一晃。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歎了口氣:“唉……我說小貓崽子呀,你的心可別亂!心要是一亂,禍……就不遠了。”
二子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他忽然想起來,為救丫蛋兒她爹,在藥鋪門德爾鬆教他寫狀子的情景。
先生說:訴狀第一段要把“事由”寫清楚,不能繞彎子。還說直接寫時間、地點、人物,越直越好。直了才硬,硬了才站得住。
還有“林記永餃子館”餃子宴上,先生當著滿屋子的人說他“天生幹律師的料,將來必成大器”時,淡藍色的眼睛裏映著熱氣,嘴角帶著笑。
不是客氣,是真的替他高興。
那天先生的酒沒少喝,忽然用俄語嘟囔了一句什麼。身邊的丫蛋兒問他是什麼意思,他說先生說的是“你們家的餃子,像我媽包的”。
“老毛子”過年也吃餃子?二子當時也沒懂,現在想起來,先生說的“媽”,應該在很遠的地方。
這些畫麵一個一個翻上來,像被人飛快翻著小人書,“嘩啦嘩啦”的,停不下來。
遞報紙那人見二子神不守舍,有點差異:“小兄弟,你咋的了?”
二子搖了搖頭,把報紙還回去,轉身接過暖瓶和籃子,順手把兩毛錢塞到老胡頭手裏。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老胡頭把找的錢塞到他兜裏都不知道。在“十八拐”街頭賣報紙的小孩兒手裏買了張報紙放進籃子裏,他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