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君！留活口！”
    二子剛好追到近前，心頭大急，瞬間衝上前張開雙臂大叫。
    憲兵也認出了這人是“大呲花”的“呢弟”二子，刺刀尖頓在半空，扭頭看“大呲花”。
    “**太君，人死了就斷了線，得問誰指使的！”
    二子轉頭衝“大呲花”喊：“問出來能把背後人一鍋端！”
    他的聲音嘶啞，又快又急，呼出的白氣在燈影裏散成一片。
    “大呲花”覺得二子的話在理，抬手示意憲兵停手，三名憲兵收槍退後半步，槍栓卻依舊緊繃，虎視眈眈圍著。
    “大呲花”的軍刀“唰”的一聲還入鞘內：“呢弟，他的，你的認識？”
    二子無暇應答，蹲下身一把扯掉那人臉上的蒙麵黑布。
    夜色裏露出一張粗糙麵孔，顴骨一道陳年舊疤，嘴角不斷溢出細碎血沫，正是圈兒裏地痞頭子“二老筐”。
    “別說話，我想法子救你……”
    二子一手按住“二老筐”傷口，一手從他棉襖破洞中薅出棉花去堵傷口。
    “別……別費勁了……”
    瀕死的“二老筐”猛地攥住二子手腕，力道極大。他定定盯著二子，渾濁的眼珠裏映著馬燈昏黃的光。
    他咳出一口血，嘴角艱難扯動：“小心……小心”鬼難拿”！是他……是他雇我殺你！”
    他劇烈喘息，血順著下巴滴落浸透衣領。
    “呢弟……”
    “大呲花”湊了過來：“他的，什麼地說話？”
    二子抬起頭：“他說……是苟錫九雇的他來殺我！”
    “八嘎呀路的那個！”
    “大呲花”的軍刀拔出一半，又送了回去：“呢弟，審問的，繼續！”
    “二老筐”氣息越發微弱：“你是……你是好人！我……好幾次想……想害你，可你……你大仁……大仁大義，把我……從憲兵分部撈……撈出來，雇……雇爬犁送……送我回家，還……花錢給我……給我治傷……”
    他眼睛中泛起一絲光芒：“救命……救命之恩，我……我沒法報答。我……我知道……你有……有仙家護持，不用黑狗血傷……傷不了你。這才放……放火報信……”
    一口血沫子嗆出來，他劇烈咳了兩聲，目光忽然清明了一瞬：“我……我”二老筐”混了半輩子……坑蒙……拐騙，早就……早就該死了。”
    他喘了幾口，聲音輕得像快散了：“我……我活到這把歲數，遇到了你才……才知道什麼叫”義”……”
    “別說了……”
    二子去撕“二老筐”的棉襖，想給他裹傷，可血又把棉花衝出來。他一時顯得有點手忙腳亂。
    “我收……收”鬼難拿”的錢……是為給癱吧老娘抓藥……”
    “二老筐”眼神漸漸渙散，聲音越來越薄，像一層冰麵快要裂透：“可收了錢來殺救過我的恩人，我……我成什麼人了……”
    他鬆開了攥著二子手腕的手，在凍硬的冰麵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跟恩人、跟這亂世道別：“”二老筐”這條命就……就還你了……”
    話音未落，“二老筐”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消散，頭微微一偏，沒了氣息。
    二子茫然蹲在血泊中，雙手滿是“二老筐”的血。血在變涼，從溫熱變溫吞，再變冰涼，黏在指縫裏像一層揭不掉的皮。
    狸花子走過來，尾巴尖輕輕繞了繞他的腳踝。
    “呢弟……”
    “大呲花”低頭掃過屍體，語氣淡漠：“他的，死了死了地。屍體，我的帶走……”
    “二老筐”的死對於“大呲花”來說，不是壞事。買凶殺人放火，“鬼難拿”又得破費了。就是“二老筐”的家屬來領取屍體，也不能空手來呀。
    二子這才察覺腳底板刺骨的寒意，低頭望去，襪子早已被雪水血水浸透凍得發麻。
    他抬手輕輕撫下“二老筐”沒有合攏的眼皮，指腹擦過那道舊疤，冰涼。
    “大呲花”一擺手，兩個憲兵每人拽著“二老筐”的一隻腳，拖著走向傅家甸分部。皮靴踏雪聲漸漸消失在正陽街的黑暗之中。
    空曠的正陽街上隻剩二子一人，腳邊一攤熱血半凍成冰。
    他彎腰撿起那隻丟失的棉鞋慢慢穿回腳上，鞋底冰碴硌著腳掌，刺骨又清醒。他沒有再回頭，默然轉身朝回春堂走去。
    走到門前，看見苞米秸稈堆了一地，牆麵隻被煙火熏黑淺淺一片，一場滅門大火終究落了空。
    他伸手撥開秸稈，棉門簾輕輕晃動兩下垂落，將一夜風雪與血腥隔在門外。
    門內，陸掌櫃的裹著棉袍，正在焦急的來回踱步。
    他見了神情沮喪的二子，不由得吃了一驚：“二子，你怎麼渾身是血？”
    “哦……”
    二子搓了搓手：“是”二老筐”的。他被憲兵捅死了……”
    “他……他為啥要放火燒咱鋪子？”
    陸掌櫃的皺了皺眉：“咱們又沒得罪他。”
    “是”鬼難拿”雇他來的……”
    聽了二子的話，陸掌櫃的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