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回放火夜還命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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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寅時初刻。
傅家甸還在年裏,街巷靜得瘮人。
正陽街積雪凍成硬殼,踩上去“嘎吱”作響,破五散落的鞭炮碎紅早被寒風刮淨,隻剩幾粒啞炮碎屑嵌在冰縫裏。
回春堂閣樓上,二子棉被裹到下巴,睡得正沉。
窗外猛然炸開一聲貓叫,尖、利、短促,像被狠踩了尾巴。
緊接著整條街的家貓、野貓盡數躁動,連片嘶鳴撕碎死寂,撓門、抓窗、爪刮瓦片,響成一片。
牆頭上三四隻野貓弓背炸毛,琥珀色眼瞳在暗處亮成一排,死死盯著回春堂方向。
二子眉心跳動,還沒醒。腦瓜仁裏的老貓尾巴狠狠一甩:“麻溜兒起來!有人要放火燒死你!”
二子猛地坐起,心口突突狂跳。
他來不及思索,胡亂套上棉褲、披上棉襖,光著腳摸黑衝到樓梯口,木板踩得咚咚響,一路狂奔下樓。
“咋的了?”
陸掌櫃的披著棉襖探出頭來。
“招賊了!”
二子邊回答,邊推開後門。刹那間,刺骨夜風裹著柴草焦澀與洋油氣灌進鼻腔。院子空空蕩蕩,幾隻野貓從牆頭躍下,貼著地麵疾竄,朝前門方向奔去。
他反手帶門快步繞向前門,剛轉過牆角,腳步驟然刹住。
十幾道蒙麵黑影已將二十幾捆苞米秸稈堆在回春堂門板上,幹枯葉子支棱著,像一蓬蓬等死的刺蝟。
領頭漢子彎腰湊近柴堆,火折子“噗”地亮起,黃幽幽火苗搖曳,將枯幹苞米葉映得發亮,火光裏藏著猙獰的殺意。
身後幾人正往秸稈上潑洋油,刺鼻氣味濃得嗆人。
火苗即將引燃的一瞬,一道灰白身影從屋頂驟然俯衝而下。
狸花子後腿蹬緊瓦片,身子繃成淩厲弧線,淩空撲落,死死咬住領頭黑影手腕,四爪尖利扣進棉襖袖口。
那人吃痛悶哼,火折子脫手滾落,在青石板上轉了兩圈,火苗舔到散落的苞米葉,“嗤”地騰起一縷細煙。
轉瞬之間,牆頭、屋簷、柴堆陰影裏竄出十幾團貓影,直撲黑影而去。
一隻三花貓直撲潑油那人的麵門,利爪在他額頭犁出三道血痕,那人慘叫捂臉,油壺脫手在牆上潑出一道黑亮痕跡。
兩隻小黑貓繞到另一人腳邊狠咬腳踝,那人蹦起來單腳跳著後退,火折子踩滅在腳下。
一隻瘦骨嶙峋的老花貓從背後躍起,一口咬住最近一人的後脖頸子,那人疼得撕心裂肺,揮臂向後猛甩,老貓被甩飛出去,落地打個滾又站起來,弓著背嘶嘶低吼,喉間滾著不散的怒意。
落地的火折子被貓爪接連踩滅,細煙剛起就散。
“誰?”
二子僵在牆根下,喉間爆出一聲怒喝:“幹什麼的!”
領頭黑影聞聲抬頭,認出二子,心知敗露,低喝一聲:“窯變了,蹽杆子!”
十幾道黑影轉身沿正陽街向東狂奔,棉靰鞡踩過凍雪“嘎吱”響成一片。
被抓破了臉的人,血從指縫滲出來滴在雪地上,像一串暗紅梅點。
二子拔腿緊追,光腳踩過碎冰,刺骨寒意混著冰碴紮得腳底板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跑出數十步才察覺左腳棉鞋早已跑丟,卻不敢停頓,咬牙追趕:“站住!別跑!”
正陽街拐角,三盞昏黃馬燈驟然搖晃。
“大呲花”山下種豎頭戴狗皮帽子,裹著厚厚的軍大衣,領口高高豎起,身後跟著三名荷槍憲兵,刺刀寒光在燈影裏忽隱忽現。
他今兒個晚上輾轉難眠,索性帶幾個人巡街,恰好撞見一群黑影迎麵狂奔而來,後麵還有個人大叫“抓防火賊”追趕。
“止まれ!”
“大呲花”聽出來後麵的人是回春堂的小夥計二子,急令憲兵攔住黑影。
三個憲兵橫跨路麵,端槍佇立,雪亮刺刀一齊對準來路。
黑影倉皇鑽窄巷、翻矮牆四散奔逃,眨眼間逃得幹幹淨淨。唯有跑在最後麵的一個慢了半步,退路被徹底封死。
黑夜縱火、蓄意行凶,落到憲兵手裏絕無活路。這家夥跑不動了,“哈哧”、“哈哧”喘得像破風箱。
絕望之下,他情急拚命。探手入懷摸出短刀,刀鋒在昏燈下泛著冷光,紅著眼朝最近憲兵狠狠劈去。
憲兵側身避讓,刺刀順勢迅猛前送,沉悶鈍響悶在厚實棉襖中,刀尖狠狠紮入這家夥的胸腹。
他渾身一僵,雙膝重重跪倒在凍雪上,指節死死攥緊刀柄,掙紮了兩下之後力氣徹底散盡,短刀“當啷”一聲落在冰雪地麵。
憲兵見他倒地未死,挺著刺刀準備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