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柴滿貴來“林記永餃子館”查抄袁大頭，雙方陷入僵局。陸掌櫃的一句話給了雙方台階，避免了大動幹戈，結局無法收拾。
    “聽人勸吃飽飯……”
    林掌櫃的咬了咬牙：“都說財不外露，我……我豁出去了！”
    不一會兒，他從床底下摳出來漆麵斑駁、邊角磨得發亮的老馬皮錢匣子，雙手捧著輕輕擱在酒桌正中。
    他指尖微微發顫，抬手“哢嗒”一聲，擰開了黃銅搭扣。
    滿屋子目光齊刷刷彙聚在木匣之上。
    柴滿貴眯著雙眼，身子微微前傾。李世全、樸義全更是屏氣凝神，隻等著搜出違禁袁大頭，當場拿人。
    匣蓋緩緩掀開。
    匣內幹幹淨淨，鋪著一層粗棉襯布，隻有幾張日常周轉的零散老綿羊票子。最顯眼的，是一隻厚實土黃色牛皮紙口袋。
    口袋封口嚴絲合縫，邊角規整，正麵一方朱紅私章清晰端正，正是苟家大院的“苟府”印鑒，封得嚴實完好，沒有半分拆動、破損的痕跡。
    敢情這就是昨兒個，苟家大院管家“河裏鬼”何偉貴親手送來的賠償錢款。
    柴滿貴滿臉疑惑地接過牛皮紙口袋，翻過來調過去看了半天。口袋絕不是假的，可裏麵裝的也絕不是袁大頭。
    難道真的是老綿羊票子？
    柴滿貴騎虎難下，捏著口袋邊角，緩緩拆開封口。
    他指尖一捋，一遝疊得方方正正的老綿羊票自露了出來，張張平整、成色統一，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二十張。
    按黑市折算，堪堪抵得上八十塊袁大頭的價值。
    這一刻，全場徹底鴉雀無聲。
    柴滿貴揉了揉眼睛，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他臉色瞬間由沉轉青，再由青轉白，一陣青一陣紅，精彩紛呈。
    他死盯著桌上的老綿羊票子，瞳孔微縮，心底翻起滔天巨浪。匿名舉報言之鑿鑿，咬定林家私藏八十塊枚袁大頭，可眼前證物清清楚楚，半塊袁大頭的影子都沒有。
    李世全進門時摔得狼狽，滿心憋屈正等著抓錯立威。此刻看著厚厚的一遝老綿羊票子，當場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樸義昌無端自扇耳光，邪火積壓胸中，本想借著搜贓出氣，此刻也徹底沒了氣焰，愣愣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滿堂死寂之際，一道悠然的煙袋磕碰聲驟然響起。
    北市場“劉記魚行”的掌櫃的劉劭燚，慢悠悠從席位上站起身，嘴角噙著一絲淡笑，先對著端坐的門德爾鬆拱手一禮，又對著臉色難看的柴滿貴微微點頭。
    他不疾不徐咂了口煙，煙霧淡淡散開，方才緊繃到極致的廳堂氣氛，竟被他這一番從容姿態，悄然鬆動幾分。
    “柴科長，這事明眼人一瞅就知道，這裏麵一定有什麼誤會。”
    劉劭燚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通透圓滑，句句貼合世道規矩，卻絕不畫蛇添足、妄自作證：“這年頭小老百姓誰敢私藏袁大頭？一不小心就是家破人亡的重罪。”
    “苟家乃是傅家甸老牌大戶，素來體麵守規矩。何管家常年在外理事，更是通透世情、熟稔規矩的老人。”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牛皮信封，繼續說道：“昨兒個送來的賠償，人家早把利害掂量清楚，索性折算妥當、封票相送，既顧全了鄰裏賠付的人情體麵，又恪守了官府的經濟條例，滴水不漏、處處周全。”
    “本來一件普通的老百姓之間的賠償，卻有陰損小人暗中扒拉事兒……”
    說到此處，他輕輕磕了磕煙袋鍋：“嘿嘿……不知道和林掌櫃的有多大仇。這個人不僅想把林掌櫃的再送進笆籬子，也陷愛民如子的柴科長於不義！”
    “劉掌櫃的說得對……”
    陸掌櫃的吧嗒了一口煙：“這個人太陰損了！”
    劉劭燚實在是高！
    他不摻半句虛言目擊，不用破綻百出的謊證，隻拿世道規矩、人情世故層層鋪墊。他把苟家、何偉貴架在“知法守法、通透規矩”的高台上，讓人無從反駁。又給足柴滿貴台階，將這場尷尬搜鋪風波，盡數歸為小人構陷，完美替雙方解圍。
    柴滿貴心知肚明，別說“河裏鬼”不在場，就算站在這裏，半個字也不敢反駁。
    他若敢說昨兒個送來的是袁大頭，就是自認違規使用貨幣，觸犯經濟管控條例，主仆二人都要惹上官司。
    他若閉口不言，就等於默認了紙幣賠付的事實，徹底坐實林家清白。
    進退都是死路，隻有啞巴吃黃連，自認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