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德爾鬆微微頷首，神色從容淡然，不見半分慌亂，心底卻暗自沉凝。
    他心裏透亮，今日這場搜查，根本不是尋常的經濟核查，整個浪兒就是一場刻意布下的圈套。
    民事賠償所得銀元，法理上全然合規。
    可巡捕廳的人要是存心找茬、借題發揮，一旦當真搜出袁大頭實物，必定借經濟管束條例無限拉扯，把原本清晰的冤案攪得渾濁不堪，拖延平反進程。甚至牽連猶太僑民輿論，後患無窮。
    柴滿貴沒敢過多寒暄，臉色一正，直指核心：“林老蔫兒，有人親眼所見，昨兒個頭晌，有人送來八十塊袁大頭給你，證據確鑿。你為何隱匿不報？”
    見滿屋子鴉雀無聲，他有點得意：“麻溜兒利索兒的交出袁大頭，我在原田廳長麵前美言幾句，還可從輕發落！”
    “柴科長……”
    林掌櫃的站起身，愁眉苦臉地說道：“小店本小利薄，從頭到尾沒收過半塊袁大頭，屋裏如今隻剩流通的紙幣，絕無違禁銀元。”
    柴滿貴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掌櫃的：“林老蔫兒，你敢說苟家大院管家何偉貴沒給你送來八十塊袁大頭？”
    林掌櫃的連連搖頭：“柴科長，這真是天大的冤枉！何管家確來小店，送來的賠款可不是袁大頭，是折合八十塊袁大頭的老綿羊票子。”
    李世全罵丫蛋兒“醜丫頭”，二子心頭“騰”地火起。
    這時見柴滿貴咄咄逼人，他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跨步上前，喝道：“”河裏鬼”送來錢不假，說是給林掌櫃的賠償。原來官匪勾結，設下了圈套想加害老百姓。還要臉嗎！”
    這番話字字誅心，當眾撕開了官場遮羞布，將這場刻意栽贓的圈套擺到了明麵上。
    樸義昌本就帶著戾氣上門，湊到桌旁想隨時拘拿陸掌櫃的。見二子當眾直斥科長官匪勾結，頓時怒火攻心，臉色鐵青。
    “小犢子……”
    他“啪”地一拍桌子，厲聲怒罵：“你汙蔑公務人員……”
    這一拍桌子，樸義昌麵前的粗瓷酒碗裏突然竄起一股嗆人酒箭，恰好在他換氣時猛地湧入喉管。
    他猝不及防，一口氣沒接上來，劇烈嗆咳起來，脖子漲得通紅，手忙腳亂間一巴掌揮出去，也不知是要拍桌還是捂嘴，不偏不倚“啪”地一聲扇在自己左臉上。
    這一巴掌打得瓷實，他自己先愣住了。
    滿屋子人鴉雀無聲，麵麵相覷。
    通往廚房的門簾子後麵的黃樹瀾收回靈力，麵上看不出喜怒。
    樸義昌敢罵二子，他怒不可遏，不顧有損修為，借著桌上半碗殘酒，催它猛地一躥，把樸義昌嗆了個七葷八素。他還不解恨，讓樸義昌自己掌嘴。
    柴滿貴看到手下狼狽地摔倒、自摑，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渾身汗毛倒豎。往日裏林家“保家仙”靈驗懲惡的傳聞，瞬間湧入心頭。
    他強壓驚懼，對著廳堂上空，鄭重拱手作揖：“在下柴滿貴，今兒個登門純屬奉命執行公務，身不由己，絕非有意衝撞仙家道場、驚擾仙靈。萬望仙長寬宏大量，莫與我輩辦事公差計較，海涵恕罪！”
    一句軟話說盡，算是給仙家遞了梯子，也給他自己留了退路。
    可敬畏歸敬畏，差事終究不能荒廢。
    “口舌爭辯無用，舉報有據，文書在手。”
    柴滿貴惡狠狠地盯著林掌櫃的：“今兒個依律搜查，若搜出半個袁大頭，休怪我公事公辦，即刻鎖拿你林老蔫兒回巡捕廳治罪！”
    話音落下，滿堂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我說柴科長……”
    劉劭燚緩緩站起身來：“都說您清正廉潔、鐵麵無私。今兒個是咋的了？當著門大律師的麵，說個莫須有的罪名就要抓林掌櫃的？”
    “你**的說啥呢！”
    樸義昌吃了虧，邪火正沒處撒，見劉劭燚插嘴，猛地推了他一把：“誰**的哢吧襠沒夾緊，鑽出來你這麼個物？裝犢子呀！”
    “義昌……”
    柴滿貴抬手阻止了樸義昌：“這位是北市場”劉記魚行”的劉掌櫃的，去年巡捕廳還給他發過牌匾呢，你別瞎咋呼。”
    看來，柴滿貴沒少吃劉劭燚的白魚。
    門德爾鬆淡藍色的眼瞳盯著柴滿貴，不緊不慢地直斥其非。
    “門大律師……”
    聽完二子的翻譯，柴滿貴不屑地撇了撇嘴：“敬你歸敬你，背律條背不過你！柴某是在執行上峰的命令，門大律師不要難為柴某。有異議，可以去法製科陳述。”
    “我說林掌櫃的……”
    陸掌櫃的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柴科長也是公幹，都挺不容易的。柴科長愛民如子，也不願意把你家翻個亂七八糟，把你們家馬皮匣子主動拿出來，讓柴科長看看，是曲是直不就清楚了嗎？”
    說完，他把煙袋鍋子別回腰間，頭一偏，朝林掌櫃的努了努嘴：“拿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