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蛤蟆眼死盯著“白臉狼”，盯得“白臉狼”冷汗直冒。
    半晌，他伸出手指，沾著茶水在桌麵上慢慢畫了一個符號，是六芒星的形狀。畫完，他沒有解釋，隻是看著“白臉狼”：“這個，你的，認識？”
    “白臉狼”盯著桌上那個沒幹透的水跡，腦子一陣眩暈。六芒星，猶太人的標記。
    他絕頂聰明，今天這事已經不是一樁餃子鋪的冤案了。
    兄弟“笆籬子”不知道收了“鬼難拿”苟錫九多少大洋，辦了一件糊塗事，結果把鉤子甩到了他根本看不見的地方。
    “卑職認得。”
    “白臉狼”不得不點了點頭。
    “癩蛤蟆”收回手指：“認得就好，回去辦好。林的放了，苟的出錢。”
    他頓了頓：“一日之內了結，門德爾鬆沒有借口。”
    “哈依！”
    蔡寅卿低頭應了一聲，退出了辦公室。他靠著牆站了片刻，膝蓋有點發軟，但不敢多站，趕緊趕回巡捕廳。
    半個小時後，林掌櫃的被帶進了“白臉狼”的辦公室。
    他瘦了一圈，眼窩陷進去，大年三十被抓時穿的那件棉襖還掛在身上，袖口磨破了，棉絮露出來，沾著星星點點的麵粉渣。胡子拉碴的，像是好幾天沒合過眼，腳上的棉靰鞡鞋底已經裂了。
    “白臉狼”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親自倒了杯熱水遞過去：“林掌櫃的，委屈你了。案子查清了，是底下人受了不法分子的蒙蔽，辦錯了案。今天放你回家。”
    林掌櫃的盯著那杯熱水，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手，燙得他一哆嗦
    他的嘴哆嗦了半天，嘴唇上幹裂的口子滲著血絲，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能回家了？”
    “白臉狼”點頭：“現在就回去和家人團聚。”
    林掌櫃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他連聲道謝，彎腰作揖，腰彎得比在笆籬子裏吃兩合麵的窩頭時還低。
    “白臉狼”擺擺手，沒再說別的，讓人帶他從後門出去。
    林掌櫃的走出門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扶了一下門框，才站住了。“白臉狼”望著他的背影，心裏酸甜苦辣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鬼難拿”苟錫九被傳到了。
    他進門時還端著架子，臉上掛著笑：“蔡股長，大過年的，您找我？”
    “你看看……”
    “白臉狼”把兩份報紙摔在他麵前。
    “鬼難拿”湊過去掃了幾眼，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他翻了翻，抬起頭的時候嘴角還在抽，像是沒想好該用什麼表情：“股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白臉狼”靠在椅背上，話不多，一句是一句：“林掌櫃的今天放了。憲兵隊過問了。你砸了人家的店，讓人家坐了好幾天笆籬子，得有個說法。”
    “什麼說法？”
    “白臉狼”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改成八根：“八十塊。五十塊是砸店的賠償，三十塊是林老蔫兒這幾天蹲笆籬子的賠償。明天辰末巳初送到林老蔫兒手裏。”
    “八十塊”老綿羊票子”……”
    “鬼難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八十塊”袁大頭”！”
    “白臉狼”一瞪眼。
    “鬼難拿”的眼珠子瞪大了：“八十塊……”袁大頭”？”
    “你要是嫌少……”
    “白臉狼”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補了一句：“再加一百塊”袁大頭”也中！”
    “鬼難拿”的眼神閃了一下，他想說“使用”袁大頭”犯法”，但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變成了一口硬咽下去的悶氣。
    他點了點頭：“我認。明兒個就送。”
    “還有……”
    “白臉狼”陰森森地說道：“這事兒從頭到尾，是你的奴才砸的店，是你跟底下人打的招呼。跟巡捕廳其他人沒關係。”
    “鬼難拿”愣了愣。他盯著“白臉狼”看了半晌，腮幫子上的肉抖了兩下，終於把這口氣也咽了下去：“是。是兄弟自己辦的事，跟股長無關，跟其他人都沒有關係。”
    “鬼難拿”走了。
    “白臉狼”癱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雪還在下，飄飄灑灑的，一點停的意思都沒有。他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冰涼的，澀得舌尖發緊。
    林掌櫃的從巡捕廳後門出來，站在山街上愣了好半天。
    雪花落在他肩上、頭上、沒有遮攔的脖子裏，冰涼冰涼的，可他沒覺得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大年三十被繩子勒出來的印子還沒消幹淨，最深的一道已經變成了紫黑色。
    他扭頭看了一眼巡捕廳那座灰撲撲的樓，像做了一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