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大清早，被窩裏正暖和。
    “白臉狼”蔡寅卿摟著“小桃紅”睡得哈喇子都淌了半拉枕頭。床頭電話猛地炸響，跟催命似的。
    “大過年的也不消停……”
    他穿著藏青緞子睡衣，扣子係到最上一顆，像隨時準備見人。接電話前，先摸了一把頭發，確認沒亂。
    “八嘎呀路的那個……”
    電話聽筒剛貼到耳朵上，“貓細”兩個字還沒說出來，裏麵就傳來一聲怒罵。
    “白臉狼”的耳朵震得“嗡嗡”直響，可他聽出來了，這是頂頭上司原田莞爾：“蔡桑，你看了今天的《濱江日報》了嗎？”
    “白臉狼”把哈欠硬生生憋回去，嘴裏“哈伊哈伊”地應著，腦子還懵著半截。
    原田莞爾不裝了，氣急敗壞地把事兒倒了底朝天。
    今天的《濱江日報》頭版全文刊載“林記永餃子館”林家訴狀，附門德爾鬆大律師的訪談，直指巡捕廳程序違法、非法拘押百姓。
    這還不算完，《猶太生活》增印了俄文特刊，僑民圈子裏把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的，涉外輿情直接捅到了憲兵隊。
    “橫路進二大佐極為震怒！”
    原田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中午以前，你親自把完整書麵報告送到橫路大佐麵前。如實寫清楚，苟錫九賄賂警員、栽贓構陷的全部經過。一個字別瞞，也一個字別替你底下人遮！你遮不住！”
    “啪”的一聲，電話摔了。
    “白臉狼”握著聽筒，腦子裏“嗡嗡”直響，聽筒裏斷斷續續的忙音像是緩不過來的心跳。門德爾鬆他認得，打過幾次照麵，冷硬，不好糊弄，從來不接市井小案。這回怎麼替一家餃子館出頭？圖的什麼？
    他沒工夫細想，把聽筒往座機上一撂，翻身下床，光著膀子摸起褲子就往腿上套。
    “爺……”
    “小桃紅”裹著被子，賤不次咧地探出半張臉：“我給你臥倆雞子兒，吃了再走唄……”
    “吃個屁！”
    “白臉狼”一肚子邪火沒處撒，一邊係褲腰帶一邊罵：“大清早就挨了一頓狗屁呲！還吃雞子兒，吃**個腿兒！”
    “小桃紅”撇撇嘴縮回被窩裏，沒敢再吱聲。
    “白臉狼”扣上大衣，帽子往腦袋上一扣，頭也不回地摔門出去了。門軸吱嘎一聲，震得走廊牆皮簌簌往下掉。
    “白臉狼”趕到巡捕廳，把自己鎖進辦公室，壓著一肚子邪火坐到桌前，拿起林掌櫃的案卷。
    他腦子裏忽然閃過一樁邪事。
    大年初一廳裏鬧耗子，滿樓的人被折騰得雞飛狗跳。聽說連原田副廳長的古董都給砸了個稀碎，辦公室裏還讓人放了一卦炮仗。
    這事兒處處透著詭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有警務科頂著，他佯裝不知，隻當沒這回事。
    沒成想，大年初三一睜眼，板子還是落到了自己頭上。躲得過初一的耗子，躲不過初三的電話。
    他收回神，翻開案卷，心裏立馬涼了半截。
    查獲時間空著，現場物證空著，經手人簽字也空著。除了羅織的罪名，卷宗夾子裏空空蕩蕩，白紙黑字攤在那兒，就是一個指頭都藏不住的窟窿。
    還好，這案子是本科“搜查班”轉來的。
    他翻了一下底檔，閉著眼睛都知道是誰幹的。
    他的好兄弟“笆籬子”葉永祥是搜查班班長，手底下那“四大金剛”，崔大侉子、錢二埋汰、孫三迷糊、李四嘚瑟，辦事從來不講章法。
    這幫孫子在前麵胡鬧，擦**的事兒次次落在他頭上，他心裏罵了一句，但嘴上沒出聲。現在計較這個也沒用了。
    實情擺在明麵上，報紙已經傳開了，瞞是瞞不住的。
    他攤開報告紙，拿起鋼筆，把基層警員受賄栽贓、案卷三處空白、辦案流程缺失的經過如實寫了一遍。
    沒添油加醋，也沒替誰打馬虎眼。他寫得不快，但沒停筆。
    寫完了，蓋上鋼筆帽。
    他又想了想，把報告重新攤開，在末尾補了一行小字。
    字比正文小了一號，像是隨手添的，也像是怕人看見：“此案係個別警員私下違規操作，廳內主官事前均不知情。”
    然後封口、裝袋。
    他把檔案袋夾在腋下，扣上帽子，推著自行車出了巡捕廳。
    雪還在下，路上沒人，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他蹬上車，往憲兵隊的方向趕，風灌進領口，激得他後脖頸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可他不敢慢，也不敢停。
    “癩蛤蟆”橫路進二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攤著兩份報紙。他翻了翻“白臉狼”寫的報告，“啪”一聲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