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上回書說到，灰八爺夜訪閣樓，仙門恩怨按下不表。
    單說大年初二大清早，傅家甸街頭炮仗硝煙還沒散盡，滿地碎紅紙鋪在殘雪之上，紅白相間，年味濃鬱。鋪子大多歇年，唯有回春堂守著老規矩，早早卸了門板、掃淨階雪，照常開門迎客。
    街上行人稀疏，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踏著碎雪緩步走來。
    一身挺括西式深色大衣，身姿端正，氣質清貴內斂，和傅家甸市井街坊的煙火氣息格格不入。
    來的正是猶太僑民社群的核心人物、譽滿鬆浦埠的頂尖大律師埃利亞斯·門德爾鬆。
    他手中提著兩份年禮，兩盒合發祥的槽子糕，紅紙繩捆得方方正正，另帶一罐自家工坊秘製的猶太節慶蜜糕，華洋兼顧，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以他的身份地位，鬆浦埠權貴、租界官商都要主動攀附。尋常藥鋪掌櫃的，根本受不起他初二登門拜年的禮數。
    可門德爾鬆偏偏來了。
    進門就是拱手禮，現學的夾帶著俄式腔調的中文，溫和恭敬，全無名流矜傲：“陸掌櫃的，馬年吉祥，恭喜發財！”
    “門德爾鬆先生馬年吉祥，發大財，發大財！”
    陸掌櫃的連忙迎出櫃台，拱手一揖：“您太客氣了，大年初二，怎敢勞您親自跑一趟，還帶厚禮。二子，沏茶！”
    “應當的。”
    門德爾鬆淺淺一笑：“一來新春訪友，湊個年俗熱鬧；二來上次在貴鋪抓的藥材對症管用。我身邊不少猶太同鄉久居北疆，畏寒咳喘，今日順路再來配幾副存著。”
    這“一”呀“二”的，說的可是俄語，陸掌櫃的立刻傻眼。
    二子聽到陸掌櫃的招呼，急忙三步並作兩步躥下樓來，門德爾鬆滿臉歡喜迎上前去：“戰先生，馬年發財！”
    二子滿臉含笑，拱手為禮：“願好運伴隨門德爾鬆先生，萬事皆通達順遂。”
    他瞥見門德爾鬆衣領縫裏銀光一閃，六角星，不認識，隻當是西洋人的護身符。
    門德爾鬆聽了二子的俄語祝福，不由得“哈哈”大笑。二子這才得便把他剛才的話翻譯給陸掌櫃的聽。
    “好說，好說。”
    陸掌櫃的聽了，急忙囑咐二子抓藥，門德爾鬆卻抬手輕輕攔住。
    “不急，不急！”
    門德爾鬆阻止了二子：“戰先生，坐下先嘮……嘮一會兒嗑兒。”
    二子就是一個小學徒的，怎麼敢當著外人的麵和掌櫃的平起平坐？
    陸掌櫃的看出了二子的窘態，笑道：“二子，恭敬不如從命。門德爾鬆先生讓你坐，你不坐豈不是有失禮數。”
    屋內炭火燒得正暖，“噼啪”細響不斷，隔絕了門外殘雪寒風。
    三人圍爐品茶，閑話新春街景、傅家甸市麵近況、僑民起居瑣碎，氣氛鬆弛閑適，半點沒有生人客套的拘謹。
    閑談正溫，後堂診室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嬰兒啼哭。
    哭聲稚嫩孱弱，帶著無盡委屈。不大，卻穿透了滿屋暖意，聽得人心頭發緊。緊跟著就是丫蛋兒壓得極低的哄慰聲。
    輕柔細碎，極力安撫著受驚的嬰孩。
    門德爾鬆聞聲側目，問道：“後堂怎會有嬰孩啼哭？”
    “唉……”
    陸掌櫃的眉頭微蹙，輕歎一聲：“是”林記永餃子館”的林家老小。年根底下，被憑空栽贓、羅織構陷。林家嫂子走投無路，大年三十逃來鄙號避難，在此生下孩子，如今母子無家可歸，暫且寄居後堂診室。”
    門德爾鬆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淡去，指尖下意識摩挲胸前銀墜。
    二子接過話茬，把前後緣由一氣說了。
    “鬼難拿”苟錫九看中餃子館生意紅火，明火執仗要強收。林掌櫃的不鬆口，隔天巡捕廳就上門抓人，罪名是“倒賣麵粉”，擺明了是官黑勾結，荼毒百姓。
    “案卷戰先生親眼看過？”
    門德爾鬆忽然問。
    “看過。”
    二子篤定點頭。
    “巡捕廳查獲時間、現場物證留存、經手巡捕簽字，三樣可曾齊全？”
    “一樣沒有。”
    二子的頭搖得就像撥浪鼓：“莫須有的罪名，全無依據，整個浪兒硬安在人頭上的。”
    門德爾鬆沉默了，可心中雪亮。
    他端起茶碗，碗沿觸到唇邊卻沒有喝，停在那裏，像在想什麼。
    屋裏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嬰兒的啼哭漸漸低下去，被丫蛋兒哄住了，隻剩若有若無的抽噎，似乎在訴說著林家的不幸。
    按門德爾鬆平日行事準則，民間市井糾葛，本不必費心冒險。他身居僑民頂層，身份特殊，犯不著為一介陌生商戶，去觸碰背後的暗流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