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二子領著那窩耗子，把巡捕廳鬧了個底朝天，探知了林掌櫃的確切音信，這才返回。
    過度施展“霧衣半貓影”，不僅他就像大病一場，就連老貓也大耗元神，蜷縮在他的腦瓜仁裏，一聲也不言語。
    正巧，山街拐過來一輛洋車。二子伸手攔下，報了回春堂的地址，一頭栽進車鬥裏。
    胡友禮擔心二子，貼著車幫走著，白發在滿是炮仗硝煙味的風裏微微飄著，像一團化不開的霧。它沒上車，就那麼走在車旁，一步不落。
    毛老嘎從二子的肩頭探出腦袋，四下望了望，又縮回去。
    灰老大和灰老四藏在二子懷裏，一動不動。二子偶爾能察覺出它們的身子一顫一顫的，也不知是冷的，還是累的。
    陸掌櫃的見二子步履蹣跚、臉色晦暗的下了洋車，不由得吃了一驚。
    他緊走兩步，一把攙住二子胳膊，連扶帶架地把他弄進藥鋪，按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
    “別動！”陸掌櫃的繞到他對麵坐下，右手三根手指往二子腕子上一搭，就不再言語。
    丫蛋兒和老板娘布置二子出了什麼事，紛紛圍了上來。
    二子垂著眼，沒敢看陸掌櫃的。他知道自己這一趟折騰得不輕，可究竟怎麼個“不輕”法，自己也說不清。老貓在他腦瓜仁裏一聲不吭，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懶得理他。
    陸掌櫃的手指在腕脈上停了半晌，眉頭慢慢擰起來。他換了一隻手，又搭了一會兒，擰著的眉頭沒鬆開，反倒擰得更深了。
    “奇怪……”
    他喃喃了一句，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著二子。那眼神像看一味不認識的藥材，又像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兒的病人。
    “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分明是大耗之相。”
    他頓了頓：“可你這兩個多時辰，到底幹什麼去了？”
    二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陸掌櫃的又低下頭，三根指頭重新搭上脈，這回閉了眼，屏息凝神，像是在聽什麼極細微的動靜。良久，他睜開眼，眼神裏帶著一絲困惑，一絲不解，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狐疑。
    陸掌櫃的收回三根手指，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盯著二子的臉看了半晌，又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後輕輕歎了口氣。
    “不對！”
    他搖了搖頭：“你這脈象，不像是累的，也不像是餓的，更不像是病……”
    二子心裏“咯噔”一下，勉強擠出個笑模樣：“掌櫃的，我……我就是困得厲害，想上樓睡一覺。”
    他扶著桌沿站起來，腿肚子還打著顫，卻又停住，回過頭補了一句：“林掌櫃的關在巡捕廳的”臨時留置場”，還沒過堂，也沒吃苦頭……”
    丫蛋兒和陸掌櫃的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那層繃了小半天的皮，這才算鬆了下來。
    她長出一口氣，又扭過頭來看二子。
    這一看，她的嘴就跟開了閘似的，“嘰嘰呱呱”往外冒：“二子哥，你指定是餓的！昨兒個陸掌櫃的做的那條大鯉魚，紅燒的，一大條，還沒動筷子呢！你最愛吃魚，我可記著呢！我去熱熱，你一吃，準保精神！”
    二子苦笑了笑，擺擺手：“二子哥就是困，等睡醒了，再吃你熱的魚。”
    “那……”
    丫蛋兒滿臉的關切，伸手就要來扶他：“那我扶你上樓。”
    二子眼角餘光一掃，正撞上陸掌櫃的和老板娘的目光。那眼神說不上是什麼，不是懷疑，也不是責怪，就是……有那麼點說不清的意味。
    他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把丫蛋兒的手輕輕推開，臉上掛著笑，聲音放得溫溫的：“丫蛋兒，你眼目前兒最要緊的，是伺候好**和弟弟。二子哥真沒事，就是困了，睡一覺就好。”
    他說著，轉身向樓梯走去，腿肚子還是**的，卻硬撐著不想讓丫蛋兒看出來。
    丫蛋兒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隻“嗯”了一聲，乖乖讓開路。
    二子扶著樓梯扶手，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身後那三雙目光，一直跟著他上了樓。
    陸掌櫃的望了望已經爬上樓去的背影，站起身，踱到櫃台後頭，拉開那些小抽屜，手指在一味味藥材上劃過，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丫蛋兒和老板娘守在一邊，誰都不敢吭聲。
    老板娘偷眼覷著陸掌櫃的，見他眉頭緊蹙，手指在百子櫃上點了又點，就是沒往下抓藥。她秀眉微蹙，知道事兒小不了，可嘴上不敢問，也不敢攔，隻悄悄攥緊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