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正眺望著遠處埠頭炊煙嫋嫋，忽聽曲公碑座底下“簌簌”一陣輕響。
    渾身灰土的灰老四鑽出，耳朵上粘著半片煤渣，一看就知在巡捕廳地下鑽行，吃苦了。
    一見二子，灰老四立刻躥上前去，兩隻前爪往地上一伏，腦袋連點三下。點完頭，它抬起上半身，兩隻小爪拱在胸前，綠豆眼直直地望著二子，嘴裏“吱吱吱”叫了一串。
    那叫聲又急又脆，像是憋了一肚子話要往外倒。
    毛老嘎站在二子肩頭，綠豆眼往下一掃。灰老四身後，灰碾子正縮在那兒，肚皮貼地，胡須豎著，尾巴緊緊纏住自己後腿，大氣都不敢出。
    毛老嘎收回目光，附在二子耳邊，把灰老四的鼠語翻譯給他：“二爺，灰老四說它由灰碾子帶路，在巡捕廳地下的”臨時留置場”裏，找著林掌櫃的了。還沒過堂……”
    二子心頭一鬆，隨即又一緊，暗暗攥了攥拳頭：灰碾子這巡捕廳的地頭蛇，還真派上了用場。人雖找到了，萬幸沒挨打，可怎麼才能撈出來？
    毛老嘎接著說道：“二爺，灰老四看仔細了。地下就一個二狗子守著，正窩在值班室裏喝酒。那”臨時留置場”裏，隻押著林掌櫃的一個。他隔著鐵柵欄見了灰老四，眼睛登時亮了，知道是咱灰堂的弟子救他來了……”
    二子心中一動：二狗子大過年的防備鬆懈，倒真是有機可乘。可下一步……怎麼才能把林掌櫃的弄出來？
    他抬眼望了望遠處那座灰撲撲的建築，腦子裏剛轉過“巡捕廳”三個字，就覺著後腦勺一陣發涼。那是老貓在提醒他：那地方煞氣重，仙家進去，得折損修為。
    胡友禮進不得，毛老嘎也進不得。那隻剩下一個法子，得他獨自進去。
    二子正盤算著，毛老嘎已經從他肩頭跳下來，兩隻小爪一拱，綠豆眼裏燒著火：“二爺，林掌櫃的進了笆籬子，皆因小的護佑不力。小的這條命，是上仙和胡道兄給的，本就是撿回來的。這回拚了這條命，也得把林掌櫃的救出來！”
    它說這話時，尖嘴一掀一合的，胡須根根豎著，倒真有幾分赴死的架勢。
    二子正要委婉地攔一攔毛老嘎：它這條命是剛撿回來的，哪能再拿去拚？
    話還沒出口，腦瓜仁裏的老貓卻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冷厲，又藏著幾分通透：“不可！那地下室裏頭，定然有鎮邪、辟邪的物件，壓製仙家氣息的玩意兒少不了。就算友禮和老嘎能拚著靠近”臨時留置場”，修為也得耗損大半，連站都站不穩。就老嘎那小身板，大板牙就算崩碎了，能咬得開那鐵柵欄？”
    他頓了頓，說道：“退一步說，就算真把林掌櫃的救出來了，越獄的罪名也徹底坐實，那可是死罪！你想想，他老蒯剛養活孩子，還在月子裏，這死冷寒天的，你讓他們一家四口，往哪兒躲？往哪兒避禍去？”
    老貓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得二子和毛老嘎啞口無言。
    毛老嘎耷拉著耳朵，綠豆眼裏滿是愧疚，連頭都不敢抬。二子皺著眉，心裏那點救人的急火，也被澆得涼了半截。
    一旁的胡友禮連連點頭，捋著那把白胡子，杏黃的眼珠閃著認同的光：“上仙所慮甚是！此事萬不可莽撞，一旦失手，非但救不出林掌櫃的，反倒會害了他全家，需從長計議。”
    二子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壓低聲音道：“咱不能白跑這一趟，這事得這麼辦……”
    他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一番細說，胡友禮與毛老嘎聽罷，都拍著小爪連聲道“妙”。
    這一回，連老貓也沒再拔強眼子，暗自嘀咕：“臭小子這次比爺想得陰！”
    不過一炷香功夫，巡捕廳一樓走廊裏，值班的二狗子夏世仁正罵罵咧咧：大過年的，科長偏心得厲害，偏偏安排他來值這破班。
    忽然眼前灰影一閃，快得幾乎看不清。
    “有鬼！”夏世仁嚇得渾身一激靈，汗毛倒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像貓……”
    他慌忙揉了揉眼睛，四下撒嘛一圈，哪有貓？連個鬼影也沒有。
    他摸了摸腰間的王八盒子，壯起膽子嘿嘿一笑：“鬼又咋地？鬼還怕惡人呢！殺一人是罪，殺萬人是雄。老子殺人無數，那是雄中雄！就算是真有鬼見了老子，也得繞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