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七回多個耗子多條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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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和老貓說著“跟屁蟲”掉糞坑裏的笑話,一路倒不寂寞。
轉眼出了桃花巷,沿著曲公路往南走,過了鐵道口,遠遠就瞧見那座曲公碑戳在路邊,灰撲撲的,上頭落滿了炮仗屑。
他站住腳,往四下裏掃了一眼。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沒人注意他。遠處有幾家門前的燈籠還亮著,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二子急睜琥珀金睛,凝神再看時,碑座底下已經多了幾道影子。
胡友禮還是那副老翁模樣,白發梳得一絲不亂,倚著碑座站著,臉上掛著那層薄薄的笑,像是站在這兒等了一輩子。
毛老嘎蹲在他腳邊,兩隻小耳朵支棱著,灰老大躲在它的暗影裏,四隻綠豆眼齊刷刷朝二子這邊望過來。
也許是怕驚著路人,胡友禮和毛老嘎都沒敢現形。凡胎肉眼瞧過來,那碑座底下空空蕩蕩,隻有風卷著紙屑打旋兒。
二子裝作整理帽簷,朝胡友禮和毛老嘎招了招手。
胡友禮嘴角一挑,慢悠悠從碑座後頭轉出來。
毛老嘎急忙跟上,兩隻小爪一抬,聲音壓得低低的:“二爺……”
胡友禮也拱了拱手。他沒出聲,隻是抬眼看了二子一下。
那一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意從眼縫裏滲出來,勻勻的、淡淡的,像冬日早晨的霜。看得見,摸不著。
二子見沒人注意他,急忙閃身躲到碑後,從懷中掏出一袋從回春堂百子櫃中拿來的炒芝麻。躲在碑下的灰老大,鼻子立刻“咻咻”猛抽兩下,幾根長胡須跟著“噼裏啪啦”亂顫,綠豆眼都直了。
二子就像沒看到,把炒芝麻遞給毛老嘎,說道:“老嘎,灰老四去找它老舅了?”
“嗯呐(是)……”毛老嘎點了點頭,綠豆眼警惕地瞟了一眼巡捕廳,接過了炒芝麻。
二子忽然好奇心大盛:“我說老嘎,灰老四哪兒來的拐脖子老舅?”
毛老嘎嗅著炒芝麻的香氣,尖嘴吧嗒兩下說道:“回二爺的話,灰老四的老舅灰碾子是它四姨姥娘表哥小姨子家的堂侄……”
二子強忍住笑,嘀咕了一句:“真夠繞的!不管是大舅還是老舅,都是他舅!”
恰在此時,灰老四從暗處鑽出來,身後跟著一隻毛色發暗、體型肥碩、少半隻爪子的老耗子,一瞅就不愁吃喝,大魚大肉管夠。
待灰老四把毛老嘎引薦給灰碾子,灰碾子一沾到毛老嘎身上那股立過堂口、受過香火的仙家氣度,當場就縮了半截,畏首畏尾,連頭都不敢抬。
灰碾子躥上來,不是走,是前爪交替扒地,後爪蹬著碎煤渣,像顆灰石子滾到毛老嘎跟前。它前爪一軟,整個身子趴下去,肚皮貼地,胡須卻豎著。
這是耗子的最高禮,也是耗子的防備:“小的灰碾子,見過毛爺!”
毛老嘎沒立刻應聲。
它先抬爪,舔了舔,舔完才開口,聲音從鼻腔裏哼出來:“起來吧。”
灰碾子沒敢全起,半蹲著,尾巴纏住自己後腿,隨時準備再趴下。
“爺今兒個找你……”
毛老嘎故意頓了頓,綠豆眼往二子那邊溜了半圈:“有正經事……”
灰碾子耳朵向後壓平,片刻,又豎起來,把炒芝麻扒回自己懷裏:“毛爺差遣,小的水裏火裏,絕不皺一下眉頭!這廳裏一百多口子,除了族長灰大肥懶問俗事,全歸小的管!”
它說“全歸小的管”時,腰杆子偷偷挺了挺,又飛快塌下去。
毛老嘎沒接話。
它偷偷瞥了眼二子,隻見他倒背著雙手,正看一列火車“呼哧”、“呼哧”駛過,脖子梗著,像根凍硬的高粱稈。
毛老嘎前爪並攏,將那袋炒芝麻輕輕擱在灰碾子麵前的煤渣上。
“上仙賞的……”
它聲音低了八度,像怕風把話吹散:“回春堂上等妙藥”炒芝麻”。補肝腎、潤五髒、生精血……”
它背不出來了,尾巴尖在二子看不見的角度,焦慮地抖了抖。
灰碾子鼻尖湊上去,沒敢碰,先聞。一股油香混著藥氣,從麻紙縫裏鑽出來。
它綠豆眼“唰”地亮了,不是感激,是本能。耗子對炒芝麻的本能,像人見著銀子。
“毛爺……”
它聲音發顫,不是激動,是饞:“這……這太貴重了……”
毛老嘎微微頷首:“爺要你辦的事情,事關林家香主安危。辦成了,香油、芝麻、仙家小藥,少不了你的。辦砸了,這巡捕廳的耗子窩,怕是不安穩嘍……”
灰碾子嚇得一哆嗦:“小的明白!小的一定盡心!”
二子站在榆樹下,望著曲公碑上的碑文,心裏稍稍踏實了些。他知道,隻要灰碾子肯出力,巡捕廳地下的那些耗子,就會變成他的“千裏眼”和“順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