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這一夜，回春堂裏忙得腳不沾地，誰也沒顧上那頓五更餃子。
    林記永餃子館被砸得稀爛，鍋碗瓢盆碎了一地，別說餃子，連口熱麵都端不出來。
    丫蛋兒的弟弟在街上分不出點數、震天價的鞭炮聲中出生，就像是給這孩子慶生。隻不過，這場慶生宴，這孩子一口也吃不上。
    轉眼間，天已經蒙蒙亮，大年初一的晨光透進窗欞。
    陸掌櫃的望著炕上的母子，輕輕歎了口氣：“今年這年，算是過空了。五更餃子沒吃上，守歲也守成了救命。”
    二子蹲在灶門口，往灶膛裏添了把柴火，火光映著他的臉：“餃子不吃不算啥，人平安，比啥都強。”
    陸掌櫃臉上這才有了點笑模樣，吩咐丫蛋兒：“丫蛋兒，把偏房門外掛一支小杏木弓。咱回春堂添了小子，按老規矩，報個喜。”
    他望了望窗外漸亮的天光，沉默片刻，壓低聲音對二子道：“二子，咱回春堂眼下有產婦、有新生兒，忌門、忌外出，這是老規矩，破不得。拜年的事，等過了初一，初二再說。你要去探林掌櫃的消息，白天方便，還是下晚方便？”
    陸掌櫃的顯然沒好意思說“林掌櫃的還在笆籬子裏遭罪呢”，二子自然明白。
    二子心口一緊，緩緩站起身。晚上打探消息自然穩妥，可丫蛋兒那雙通紅的眼睛、她娘虛弱的模樣、剛出生就沒爹在跟前的孩子……都像小刀子紮心。
    他咬了咬牙，聲音穩得不像年紀：“掌櫃的，晚上是穩妥，可丫蛋兒一家熬不起。林掌櫃的在笆籬子裏頭多待一刻，就多受一刻罪。我白天去。繞後街小道走，不拜年、不串門、不沾別人家的門坎，不去熱鬧地方，快去快回，絕不衝了屋裏的喜氣。”
    陸掌櫃的看了二子一眼，眼神中滿是深意：這孩子，膽子大、心又細，還懂輕重禮節。金鱗豈是池中物！
    他沒點破，隻輕輕點了下頭：“吃點飯就去吧。留點神，”瘸腿狗”換成了斜對門兒老虎灶茶館新來的夥計。你早去早回，省得家裏惦記！”
    二子“嗯”了一聲，轉身就去準備。
    他知道，這一去，是人情、是義氣、是擔當，也是陸掌櫃的對他的一場考驗。
    二子返回閣樓換衣服，剛推開房門，琥珀金睛已經看清內室景象。
    苟家大院保家仙胡友禮根本沒走，隻不過他為丫蛋兒她娘接生時所化作的胡老姑，那副鄉下接生婆的憨厚模樣已經不見，仍然是那個白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皺紋很淺，一身青布短褂，腰係褐色壽字紋帶子的老翁。
    它周身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狐仙靈氣，正盤膝坐在毛老嘎身後，雙掌懸在它背心三寸之外，緩緩渡氣療傷。
    二子屏住呼吸，不敢驚動。
    胡友禮瞥向二子，嘴角輕輕一挑，那笑意淺得像層薄冰，眼尾微微上挑，滑溜溜的，透著一股子算盡分毫的精明勁兒。
    它慢悠悠開口，語氣聽著溫和，字字卻都帶著算盤響：“老嘎也算有造化，竟能得上仙賜下”地髓夜明丹”。有這味聖藥在體內打底，根基算是穩住了，胡三太爺賞小的”九竅幻真丹”，才能把藥力發揮到極致。”
    老貓在二子腦瓜仁裏“嘖”了一聲：“胡老三這是下了本錢。這一渡，少說要耗掉兩成功力。老嘎這耗子精，麵子倒是不小，可這債……”
    二子沒聽明白，也懶得想。他眼裏隻有毛老嘎：他似乎看到，一股溫熱的杏黃色氣息緩緩渡進毛老嘎體內，不是狐火的妖豔，是丹藥化開的顏色，溫和得像三月溪水。像陳年的酒，像押出去的當票。
    那氣息與毛老嘎自身的灰氣一觸，竟毫無排斥，反而像兩條溪流彙到一處，順著經脈汩汩流淌。
    毛老嘎丹田一熱，“九竅幻真丹”的藥力被催得急了，登時化開，絲絲縷縷滲進四肢百骸，疼得它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
    那被這外來真氣一催，絲絲縷縷滲進四肢百骸。
    仙家的法術就是靈驗，隻見毛老嘎長吐一口濁氣，那雙綠豆眼猛地睜開，精光四射，哪裏還有半分半死不活的重傷模樣？
    胡友禮緩緩收掌，語氣淡得跟白水似的：“老嘎，你運氣真好。胡三太爺恩賜的”九竅幻真丹”，一共就兩粒。前些日子胡某戲弄倭狗”大呲花”，被那廝的戾氣所衝，修為折損了二三十年，都沒舍得用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