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上來。隻覺得那雙眼睛裏，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機靈勁兒，跟老貓偶爾露出來的那種“我知道你們都不知道”的眼神，有幾分像。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腦瓜仁裏忽然一麻。老貓的聲音慢悠悠飄出來，帶著點笑意：“嘿嘿……瞧見了沒？那叫狐狸相。”
    二子一愣。老貓又補了一句，跟砂紙磨骨頭似的，“嘎吱嘎吱”的：“放心，狐狸救人，比人救人，穩當。”
    “陸先生，您且靠後。”胡老姑二話不說卷起袖子，伸手去拿陸掌櫃的手裏的針盒：“給人接生，老婆子幹了幾十年了！”
    陸掌櫃的手指一緊，沒鬆。他抬頭看向二子，那眼神二子懂：陸掌櫃的信不過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胡老姑”。
    二子沒躲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陸掌櫃鬆了手。
    胡老姑接過針盒，指尖在幾根毫針上掠過，挑出一根，舉在燈下看了看。她沒急著下針，先俯下身，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往人心裏鑽：“大妹子，聽老婆子說。你家掌櫃的沒事，幾天就出來。可你這一雙兒女，眼下全靠你一個人。你要是挺不住，他們可就沒了依靠。”
    丫蛋兒她娘眼皮動了動，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對，就這麼瞅著老婆子”胡老姑手裏的針穩穩懸著：“慢慢吐氣，別死扛。疼就叫喚，不丟人。”
    也不知是那幾句話管用，還是她眼裏的神氣讓人踏實，丫蛋兒她娘竟真地點了點頭。
    胡老姑這才落針。
    陸掌櫃站在一旁看著，眉頭皺了起來：胡老姑下針的穴位，竟跟他方才選的分毫不差。
    他扭頭看了二子一眼。二子正盯著胡老姑的手，沒留意他臉上的狐疑。
    偏房外頭，鞭炮在響，北風在刮。屋裏頭，胡老姑的針，一根接一根落下去。
    陸掌櫃的做夢也想不到，胡老姑下針的穴位雖與他一般無二，針尾卻微微震顫。不是手抖，是有什麼東西順著銀絲般的針身，遊進了皮肉裏。
    那東西溫和得像三月溪水，所過之處，倒懸的胎位悄悄轉了半圈，崩裂的心脈被一根無形的線攏住了。
    丫蛋兒她娘的呼吸忽然平順。不是好轉，是被托住了。
    二子腦瓜仁裏一癢，老貓“嗤”了一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胡老三這筆賬，記在紫霞靈山還是記在人情簿上，可就不好說了。”
    大半個時辰。偏房外的人從蹲著變成站著，又從站著變成蹲回去。丫蛋兒把嘴唇咬得發白，也沒覺出疼。
    忽然，一聲啼哭，又亮又脆，像冰淩子從簷頭砸下來，把除夕夜的雪都震碎了。
    所有人都愣了。二子舉著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門簾一掀，胡老姑探出半個身子。
    那張老臉上堆著笑，卻笑得太滿，像畫上去的：“生了！帶把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胡老姑縮回簾後時，二子瞥見她袖口沾了一滴血。那不是丫蛋兒她娘的，是從胡老姑手腕內側滲出來的。渡人過劫，自己也沾了因果。狐仙不是白幫忙，是賒賬。
    眾人隻聽胡老姑在偏房內說道：“瞧瞧，多結實的大胖小子！這孩子生在除夕亥時，是添福的命……”
    丫蛋兒她娘虛弱地說道：“可他爹……他爹還在笆籬子裏頭……這孩子生不逢時……”
    胡老姑眉眼篤定，嗓門亮堂：“妹子，你可別瞎琢磨！這孩子的八字，那是老婆子見過最巧的！”
    二子聽到這裏，忍不住想笑。但他立刻集中注意力，聽胡老姑繼續給孩子“批八字”：“己卯年、丁醜月、庚辰日、丁亥時。這叫食神生財，財星坐祖。年支卯木是他爹的財星，時支亥水是這小子的食神，亥卯半合木局……那是兒子生下來，就給爹添福添運的命！”
    胡老姑似乎在安慰丫蛋兒她娘：“他爹被抓，那是一時的坎兒，跟孩子半毛錢關係沒有。八字裏有”醜辰相破”，看著像麻煩，其實就是麵缸偶爾漏點麵，補一補就好，傷不了根基！”
    她聲音變低了，添上幾分仙家神秘：“再說了，這娃生在亥時，亥屬水，跟仙家有緣。你家餃子館平日沒少積德行善，仙家都看著呢！這孩子，就是來護他爹、護林記永的福娃！來，給孩子係上，這是咱濱江道老規矩，新生兒掛紅，驅邪避災。”
    二子似乎看到，一縷仙緣紅光纏上嬰兒手腕，遠在紫霞靈山靈虛洞的朱雀法王丹曦教主，提筆便在功過簿上添了一筆：胡友禮，救母子二命，結仙緣一樁，記功德一宗。
    這孩子長大後會聰明、機靈、有福氣、不怕髒東西。可是，他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