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上回書說到，老貓講到紫霞靈山靈虛洞，忽聽樓下炸開一聲慘叫，跟刀子紮心窩子似的：“娘……你怎麼了？”
    二子腦子裏“嗡”的一聲，哪還顧得上聽老貓絮叨，轉身就往樓下竄。腳底下樓梯板“吱呀”亂叫，差點沒讓他踩折了。
    等他三步並作兩步跳到樓下，登時又吃了一驚。
    隻見四個漢子，在三四個嬸子大娘簇擁下，用一床舊棉被裹著丫蛋她娘，慌慌張張闖了進來，正在陸掌櫃的指揮下，抬進廚房門旁的偏房內。
    丫蛋兒早把碗筷扔在一邊，撲上去呼天搶地，哭得撕心裂肺。
    一個嬸子攔腰抱住她：“丫蛋兒！別碰！**……**見紅了！”
    二子一眼看到地上的點點血跡，心都快抽抽到一起了。陸掌櫃的說過，這情景，不光是動了胎氣，是驚懼攻心，胎位逆轉，血崩！
    丫蛋兒她娘躺在炕上，痛呼一陣緊過一陣。到了後來，那聲兒都弱下去了，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哼哼，跟臘月裏最後的蚊子似的，聽著讓人揪心。
    二子心裏急得火燒火燎，但他沒慌。跟陸掌櫃的學了這些年，好歹見過些場麵。
    陸掌櫃的沉著臉，把幫忙的嬸子大娘都攆出偏房，隻留了個手腳麻利的在跟前。他蹲在炕邊，三根指頭往丫蛋兒她娘腕子上一搭，眉頭就皺成了疙瘩。
    二子不用陸掌櫃的開口，轉身就往外屋櫃台後頭走。抽屜拉開第三格，那個紫檀木的針灸盒靜靜躺在那兒。
    他捧出來，打開盒蓋。藍色棉帛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支毫針，長的短的都有，針身在油燈底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端著針盒往回走，腳底下穩，心卻懸到了嗓子眼。
    陸掌櫃的接過針盒，手指在毫針上掠過，卻遲遲沒有落下去。他抬起頭，看了二子一眼。
    那眼神二子懂，陸掌櫃的這輩子摸過的脈，比旁人吃過的鹽還多，可這一回，他沒了底。
    偏房裏靜得隻剩丫蛋兒她娘斷斷續續的哼哼，燈影晃在陸掌櫃的臉上，把那道皺紋拉得老長。二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師父跟他念叨過一句：大夫也是人，不是神仙。有些事，閻王爺麵前，誰都得低頭。
    他沒往下想。
    因為他看見師父的手指，在針上停了。
    陸掌櫃的下了七針。合穀、三陰交、至陰……針尾顫巍巍地懸著，像七隻將死的蜂。
    他三指重搭脈門，這次搭了許久。久到油燈芯“噼啪”爆了個燈花。
    “取紙筆來。”陸掌櫃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二子見陸掌櫃的麵色沉重，遲疑了一下問道：“開方？”
    “開……”陸掌櫃的頓了頓：“開一副順氣散。產後用。”
    二子卻看見陸掌櫃的背過身去，把那七根針一根一根拔了，收進藍棉帛裏，折得方方正正。他更加狐疑了，想問又不敢。
    陸掌櫃的轉過身來，看都不看二子，撥開他走出偏房。
    丫蛋兒滿臉魂兒畫的迎了上來。
    “準備……準備後事吧。”陸掌櫃的聲音啞了。
    丫蛋兒“哇”地哭出了聲。
    就在這時，棉門簾子一挑，進來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婦人。藍布棉襖，鬢邊一朵絨花，手裏拎著個油紙包：“讓讓！讓讓！老婆子來的正是時候！”
    陸掌櫃的皺了皺眉：“你是……”
    “老婆子娘家姓胡，顧鄉屯的，街坊鄰居都叫我”老姑”！讓讓！”胡老姑一點也不客氣，撥開陸掌櫃的走進了偏房。
    她不等應允，已經坐到炕沿，手搭上丫蛋兒她娘的肚皮。嘴裏絮絮叨叨：“妹子，鬆快著點！姐姐在呢！瓜熟蒂落是喜事兒，別把精氣神全耗在愁上！”
    那手冰涼，丫蛋兒她娘卻忽然喘過一口氣。
    陸掌櫃的想攔，卻見胡老姑指尖泛出一層極淡的金光：這不是醫術，是……
    胡老姑扭過頭，嘴裏片刻沒停：“燒炕！柴火要足，別省！剪子煮三遍，水要滾的！”
    偏房外的嬸子大娘被她支使得腳不沾地。
    就在這一瞬，二子瞥見她那張老臉上，鼻梁皺起一道細紋，嘴角卻向上挑著，有什麼東西一閃。那眼神，不像個急著救人的老娘婆，倒像……像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