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把“二老筐”救出憲兵分部的事，二子不願再去回想。
    大過年夜的，就該好好過年，把那些糟心事兒都拋到荒山咀子去。
    天色一擦黑，年味兒就濃得化不開。
    細雪簌簌飄著，街頭燈籠次第亮起，一串連著一串，紅光映著白雪，暖得人心裏發酥。
    鞭炮聲東一響、西一炸，漸漸密成一片，混著家家戶戶飄出的肉香、油香、燉魚香，把一冬的寒氣都烘得軟乎乎的。
    陸掌櫃的今兒個格外敞亮，親自下廚，鍋碗瓢盆“叮叮當當”，忙得熱火朝天。
    一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扣肘子，四葷四素，熱氣騰騰。
    正中間那條劉掌櫃的送來的大鯉魚，足有四五斤重，燉得色澤紅亮、香氣撲鼻，剛一上桌，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勾住了。
    陸掌櫃指著魚，樂嗬嗬地對二子說道：“瞧見沒？劉掌櫃的是真夠意思！四五斤的江鯉子，正兒八經鬆花江裏的魚！年三十吃魚，圖個年年有餘！咱們回春堂，來年平平安安，生意紅火！”
    二子坐在桌邊，望著一桌子好菜，心裏暖烘烘的，笑道：“嗯……劉掌櫃的是真敞亮，今兒個可沾光了！這麼大的江魚，平常想吃都吃不著！”
    陸掌櫃的摸出個紅包，硬往二子手裏塞：“累了一年了，拿著！別在外頭丟咱回春堂的人！來年好好幹，少惹點禍，比啥都強！”
    “謝謝掌櫃的。”二子輕輕推開他的手，笑道：“掌櫃的，今年這壓歲錢就免了吧。晌午我去憲兵分部，日頭打西邊出來了，”大呲花”居然賞了我一個紅包。打開一瞅，乖乖隆嘚咚，豬油炒大蔥！竟是二百塊軍票！”
    “軍票？”陸掌櫃的兩口子對視一眼，臉色都微微一變。
    軍票可是倭狗軍人與上層人物才用的代用券，是老百姓輕易見不著的硬通貨，比市麵上的“老綿羊票子”值錢得多。
    一出手就是二百？出手未免太大方。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好在二子半點沒瞞，將“大呲花”請他指點，怎麼別讓仙家懲戒的事，一五一十，都對陸掌櫃的兩口子說了。
    陸掌櫃的聽完，長出了一口氣，端起酒盅抿了半口，又放下：“二子，天有不測風雲。那軍票，別亂花，攢起來，將來娶媳婦用。”
    老板娘把紅包往二子跟前推了推：“一碼歸一碼！這是你掌櫃的瞅著你一年勤勤懇懇，給你的賞錢。收起來，別瞎禍害。”
    “那就謝謝掌櫃的，謝謝嬸子！”二子咧嘴一笑，把紅包揣進懷裏，貼著那疊軍票。一個涼，一個熱，都硌在胸口。
    堂屋裏燈光明晃晃的，宮燈穗子垂著，晃出一圈暖光。平日裏嗆人的藥味兒，今晚被菜香蓋得幹幹淨淨，一絲都聞不著了。
    窗外鞭炮聲一陣緊似一陣，屋裏笑語不斷。
    陸掌櫃的難得鬆快，又端起小酒盅，抿一口，“吱嘍”一聲，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街坊鄰裏那點閑話，話輕，情意重。
    二子心裏暖洋洋的，暗暗地想：要是年年都能這麼過，有熱菜吃，有年味兒，有安穩日子，那該多好。
    念頭剛起，腦瓜仁裏輕輕“嗤”了一聲。
    是老貓。這回沒潑冷水，也沒罵他傻，隻淡淡一句，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人間的年，最暖，也最脆。熱鬧有多真，破了的時候，就有多疼。”
    二子夾菜的手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塞進嘴裏。
    他沒往心裏去，隻當老貓又說怪話。打從貓仙附體那天起，這老東西就沒幾句中聽的。
    他夾起一塊雞肉，又舀了勺肉湯泡飯，埋頭扒拉起來。高粱米飯熱騰騰的，肉湯鹹香滾燙，吃得他踏實又滿足。
    窗外的鞭炮聲裏，隱約混著幾聲狗叫，遠遠的，聽不真切。
    誰都沒料到，這份安穩碎得會那麼快、那麼狠。
    “哐……當！”回春堂的木板門被人從外頭狠狠撞開。
    門板撞開的一瞬，二子嘴裏還含著飯，忘了嚼。
    風雪裏站著一個人影！一個小小的、瑟瑟發抖的影子。
    是林記永餃子館的老閨女，丫蛋兒。
    她身上那件棉襖單薄得不像話，風一吹就透。頭發亂蓬蓬糊在臉上，臉凍得青紫，分不清是淚還是雪水，順著腮幫子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