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八回可恨人亦可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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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家大院保家仙狐仙胡友禮的戲法開場了,傅家甸的風裏,裹著幾分驚惶與沉鬱。
它蹲在老柳樹後頭,捋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胡須,眯著眼,越想越得意。好一招“釜底抽薪”!不動聲色,不沾因果,就把那幫想害二子的癟犢子給收拾了。
這要是傳到仙界,那些老家夥還不得高看它一眼?
可這得意勁兒還沒在臉上漾開,它就愣住了。
它撚著“大呲花”的神魂,把那矬巴子引到老鼎豐,本是想讓他抓了“二老筐”那夥人,替二子解圍。可誰知,半道上殺出個“白七哥”周毅普!
胡友禮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幸虧那周毅普也是來抓“二老筐”的。萬一他是來救人的呢?萬一“二老筐”跟他有什麼勾連呢?它這三百年修行的老臉,可就栽在這兒了,以後還怎麼在仙界混?
可它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周毅普,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冒出來了?
它撚著胡須,望著老鼎豐方向,心裏頭那點得意,早就被後怕衝得幹幹淨淨。
“大呲花”醉醺醺的,卻硬撐著擺出一副太君的派頭,非要把“二老筐”那夥人帶走。
周毅普的手下不幹了。人是我們抓的,你半道截胡算怎麼回事?也忒拿特別行動隊不當盤菜了!幾個年輕的按著槍把子,眼睛瞪得溜圓,隻等七哥一聲令下。
可周毅普卻像沒事人似的,摘下羊皮手套,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的灰,然後揚起手,輕輕一揮:“山下君說帶走,就帶走好了。”
那語氣,那做派,比“大呲花”還像太君。
且說二子回到回春堂自己住的閣樓,本來還能再睡一個多時辰,可翻來覆去,怎麼也合不上眼。
那方才的驚濤駭浪、胡友禮的詭譎、周毅普的突兀,還有“二老筐”被抓時的狼狽,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裏轉,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索性披起棉襖,走到窗前,琥珀金睛亮得驚人,穿透沉沉暗夜,直直朝著傅家甸憲兵分部的方向眺望。
那地方,在傅家甸百姓嘴裏,就是個實打實的“閻王殿”。進去的人,皮要剝三層,骨要榨出油,到最後能囫圇個兒走出來的,不是癡傻瘋癲,便是殘肢斷腿,再沒第三個下場。
琥珀金睛穿過寒風、越過矮牆,他看得真切:大牆內那排低矮的囚籠最裏頭,蜷著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是“二老筐”!
“二老筐”是“匪諜”?這話別說二子不信,就是街頭的電線杆子聽了,也得搖腦袋。可這頂帽子一旦扣上,就是九條命,也不夠填這窟窿,終究是死路一條。
往日裏,在圈兒裏橫行霸道、耀武揚威的“二老筐”,此刻,像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軟塌塌地癱在冰冷的泥地上,渾身髒汙得不成樣子。
他棉襖被撕扯得稀爛,露出底下青紫交錯的傷痕,舊鞭痕疊著新踹印,在寒夜裏凍得發紫發黑。頭發亂得像被雞刨過的草窩,臉上糊著泥汙與幹涸的血漬。
唯有那雙眼睛,偶爾費力睜開時,還殘留著幾分往日的凶戾與桀驁。
他身旁,幾個兄弟也都垂頭喪氣、蔫頭耷腦,沒了往日裏跟在他身後狐假虎威的囂張。
“二老筐”忽然想起家裏灶台上還溫著一壺高粱燒,媳婦兒說是預備大年三十晚上守歲喝的。臨走的時候他還跟媳婦兒嚷了一嗓子:“給我留著,別讓隔壁老王偷喝了!”
想起缸裏凍著的黏豆包,豆沙餡兒裏擱了紅糖,是臘月初八蒸的,還剩半缸。媳婦兒說留著過年待客,他偷摸吃了仨,被罵了三天。
想起閨女昨兒個還問他:“爹,過年能扯塊花布不?明兒個就是年三十了。”
他說:“能!”
二百塊“老綿羊票子”,壓在枕頭底下,夠扛回家好幾匹花布了。
二百塊“老綿羊票子”,是“鬼難拿”給的,雇他殺回春堂小夥計二子。
他本不想接。圈兒裏都在傳,二子會“妖術”,能禦貓驅鬼,邪性得很。他嘴上罵罵咧咧說不信,心裏卻直發怵。
可“爐鉤子”給他出了個主意:先殺一條狗,取一碗黑狗血,往二子身上一潑,什麼妖術都得破。到時候再殺他,就像褲兜子裏掏家雀,手拿把掐。
他這才點了頭。
就為這幾個臭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