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抗拒，四隻爪子死死摳住地麵，草屑、泥土、冰碴子，在爪下翻飛。
    可痛徹心扉的疼痛讓它不得不屈服。把它往牆邊拽，往黑暗裏拽，往看不見的深淵裏拽。
    “嗚……嗚嗚……”它從喉嚨裏擠出嗚咽，像幼崽時的哀鳴，像被遺棄時的乞憐。尾巴不再搖晃，夾在兩腿之間，渾身的黑毛根根倒豎，卻被那股力量壓得貼服在皮上。
    它挪動著，一步，又一步。爪子在地麵上劃出深深的溝痕，像犁地，像掙紮，像生命最後的刻印。
    “釣魚！啊就不對，是釣狗！”二子瞳孔驟縮，“琥珀金睛”穿透夜色，將牆根下的把戲看得分明。
    “二老筐”把釣魚用的大號魚鉤，三五個捆成一團，做成個“拉拉鉤”，整個兒塞進肉裏。貪吃的大黑狗一口咬下去，就跟魚吞了餌似的。鉤子紮進肉裏，吐不出來，掙不脫。人家在外頭一扯魚線，它就身不由己，隻能跟著走。
    牆頭一個瘦高的黑影一閃，和另一個黑影把叫不出聲來的大黑狗拽上了牆頭。二子立刻認了出來，這不是“二老筐”的手下“爐鉤子”嗎？又是這個損賊出的餿主意。
    二子的目光追著“爐鉤子”那瘦長的黑影，一路來到老鼎豐後院的倉房前，倉房晃出十幾條人影。二子眯起眼，“琥珀金睛”立刻認出，膀大腰圓、滿臉橫肉打頭那個，不是“二老筐”是誰。他旁邊站著的，正是“蔣大茶壺”蔣大虎。
    遠處暗影裏，胡友禮隱在一棵老柳樹後，狐瞳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綠光。
    它親眼看著那條大黑狗被“爐鉤子”拖進倉房，親眼看著倉房門“吱呀”一聲關上，親眼看著那昏黃的燈光把十幾條人影映在窗紙上。
    它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笑在它那張狐狸臉上漾開，怎麼看怎麼透著股老謀深算的得意。
    一切，都在按它的盤算進行。它抬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胡須，滿意地點了點頭。接下來，就看“大呲花”的了。
    眼瞅著那條大黑狗被拖進倉房，即將死於非命，二子心裏火燒火燎的，忍不住自言自語：“狗命也是命！死老貓也不出個主意，救一救這條可憐的大黑狗……”
    話音未落，腦瓜仁裏的老貓尾巴掃了掃，懶洋洋的說道：“娘娘養活孩子，皇上不急，太監急……”
    二子正在不解，老鼎豐院內突然“啪”的一聲槍響。
    這聲槍響，就像捅了馬蜂窩。二十多個黑影也不知從老鼎豐院裏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的，跟地底下冒出來的鬼魅似的，“呼啦”一下撲向“二老筐”那夥人。擰胳膊的擰胳膊，掰腿的掰腿，按腦袋的按腦袋，眨眼工夫就撂倒四五個，忙活得跟殺年豬似的。
    倉房裏，那條大黑狗趁著混亂，拖著嘴裏的鉤子，一瘸一拐、哼哼唧唧地消失在黑暗中。
    “都別動！特別行動隊抓”匪諜”！”黑暗中有人扯著嗓子吆喝，那聲兒又衝又橫，聽著就不是善茬兒。
    “二老筐”那夥人被按在地上，喊冤的喊冤，罵娘的罵娘，亂成一鍋粥。
    黑衣人中有個中等身材的，走路一步三晃，跟踩棉花似的。那身形那做派，二子一眼就認出來了：正是巡捕廳特務科特別行動隊隊長，“白七哥”周毅普！
    “這胡老三夠神的了，竟然有本事把特別行動隊拘來抓”二老筐”……”二子腦瓜仁裏一畫魂兒，猛聽得又是“吧勾”、“吧勾”兩聲三八大蓋兒的槍聲。
    “八嘎呀路……”隨著槍聲，“大呲花”的吼聲傳來：“你們的，什麼的幹活？”
    “是山下君嗎？”周毅普一手二十響大肚匣子，一**牌擼子，迎了上來：“是橫路長官派你來接應的嗎？毅普感激不盡！”
    “大呲花”愣了愣：接應？什麼接應？他正要開口，忽然想起那縷莫名其妙鑽進腦子裏的念頭：老鼎豐，抓人，立功……
    “哏兒……”他打了個酒嗝，含糊地“嗯”了一聲。
    胡友禮站在老柳樹後麵，聽著老鼎豐混亂的槍聲、喊聲，尾巴第一次不再愉快地擺動。
    它算到了“大呲花”的蠢，算到了“二老筐”的愚，算到了二子的運。
    卻沒算到，周毅普會在這個時辰，也出現在老鼎豐。萬幸的是，目標相同！
    三百年修行，頭一回，他嚐到了“天算”的滋味。
    不是挫敗，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