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家大院十分熱鬧。胡友禮蜷在房梁上，尾巴從椽頭耷拉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底下的奴才們進進出出，腳不沾地，忙著明兒個大年三十的團圓飯。
    它也有一份。
    供桌上已經擺了幾碟果子，最顯眼的是一隻燒雞。老郝家今兒個剛送來的，油汪汪的，皮脆肉嫩。胡友禮隔老遠就聞見了，香得它眯起了眼。
    忽然，胡友禮耷拉著的尾巴尖猛地一僵，尖耳朵顫動幾下，瞳孔驟然收縮。不對勁！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煞氣，正隔著幾重院落、幾道院牆，步步逼近，嗆得它渾身的毛微微豎起。
    果然，傅家甸憲兵分部的分遣隊隊長“大呲花”山下種豎，帶著兩個憲兵，殺氣騰騰地出現在苟家大院大門前。
    胡友禮打心眼兒裏恨透了“大呲花”。它眯起一雙碧眼，冷森森盯著那個不知死活的矬巴子，一步步離苟家大院大門越來越近。
    它憎恨“大呲花”這段因果，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前些日子，它的香主“鬼難拿”窩頭翻個，顯大眼兒，要給憲兵隊隊長“癩蛤蟆”橫路進二表演什麼“請仙上身”。
    受人香火，得擔人因果。仙家修行度量大，“鬼難拿”臭嘚瑟、臭顯擺，胡友禮忍了。
    “癩蛤蟆”雖凶，進仙堂時還知收斂幾分，不敢帶槍帶刀。可這個“大呲花”，簡直是蹬鼻子上臉，欺仙太甚！
    他居然大了呼哧的背著王八盒子，挎著軍刀，耀武揚威、目中無仙的闖進了仙家聖地。
    那一瞬，胡友禮隻覺狐魂一炸，周身青氣倒卷！
    鐵器的凶煞、火藥的烈氣、倭狗身上的殺業血腥，三道凶氣擰成一股，狠狠紮進它靈竅之中，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神魂上，灼得它三百年道行都一陣亂顫。
    狐耳“唰”地繃直，尾毛根根倒豎，胡友禮氣得渾身都在發寒。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雜碎，居然攜槍帶刀進仙堂，踩它道場、犯它忌諱、辱它名頭。
    是可忍，孰不可忍！狐仙不發威，你真當爺是病狗不成？
    盡管胡友禮心頭那把火燒得正旺，可它最終還是隻給了“大呲花”一頓不大不小的懲戒。
    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蹦又跳地唱那出“摸進房”，順嘴還把倭狗的《復古計畫》給漏了出去。出出醜，泄泄密，也就夠了。
    它本是傅家甸草頭野仙修成的保家仙，三百年修行，圖的是一方香火、一份清靜，沒那閑工夫跟個矬巴子沒完沒了地較勁。
    再說了，仙家自有仙家的規矩：軍警憲特、官府衙門，那是煞氣重、因果多的地方。進去一趟，百年修為能給你衝去一半。躲還來不及呢，哪會主動往那鬼地方湊？
    上回是“大呲花”自己不敬仙們，它順手教訓一下，點到為止。往後那矬巴子要是識相，繞著苟家大院走，它也就當這事兒翻篇了。
    可要是這矬巴子記吃不記打，還敢再來，真當仙家是好惹的？
    胡友禮眯起眼，望了大門前的“大呲花”一眼。嘴角慢慢扯出一絲笑，呲了呲牙：記吃不記打的狗東西。
    “大呲花”嚇唬苟府奴才“鱉十”和“幺六”時，胡友禮看得真切，心裏一緊。那兩位雖是人前伺候的，可打狗還得看主人，何況是在苟府門臉兒上撒野？
    念頭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灰影，眨眼間立在大門影壁前。簷角銅鈴無風自響，門墩兒上的石獅子眼角似乎動了一動。“大呲花”揉眼再看，隻見灰影一閃，以為是眼花了。
    胡友禮隱在門廊暗影裏，見“鱉十”和“幺六”並無大礙，就捺住性子，冷眼瞧這出熱鬧。他身披的那件青布大褂是前年，“鬼難拿”特意去正陽街“瑞福祥”裁的，這會兒沾了灰，心裏正不痛快。
    恰在這時，苟府管家“河裏鬼”何偉貴聽得門外喧嘩，一溜小跑迎進廳內。
    “鬼難拿”得信兒，慌忙從煙榻上爬起來，趿拉著鞋，一路緊著衣裳前來見。
    胡友禮在暗處瞧他這副賤不呲咧的奴才相，直嫌丟人。
    誰知那“大呲花”進了廳，鼻子抽得跟狼青似的，眼珠子竟黏上了條案上他的那盤燒雞。
    胡友禮心頭那團無名火，“騰”地躥上了頂梁。
    堂屋供桌上那隻銅香爐，無風自轉，香灰簌簌撒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