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四回記吃不記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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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依!”“大呲花”條件反射似的應了一聲,隨即有些難為情地搓了搓手,那點子黃軍的架子也端不起來了:“呢(二)桑的……哪裏的幹活?”
常掌櫃的一聽,忍不住笑了,手裏的茶蓋磕得碗沿“叮”地一響:“漢卿兄,你這小夥計可了不得,快成傅家甸的名人了!瞧瞧,連山下君這樣的大人物都親自登門來找這孩子……”
陸漢卿沒接話茬,先拿眼角的餘光往“大呲花”臉上溜了一圈。那對三角眼裏頭,倒沒露出什麼凶光,反而透著幾分……怎麼說,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心裏那根弦鬆了鬆,臉上堆起笑來:“二子這孩子呀,去”宋老五皮貨行”往診送藥了,估摸著也快回來了。山下君要是不急,稍坐一會兒?”
“大呲花”聽了這話,眼裏的光暗了暗,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失望”兩個字。
常掌櫃的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忽然一拍**:“要不這麼著!山下君要是沒什麼要緊公事,我把魁升堂的張掌櫃的叫來,咱們搓幾圈!邊打牌邊等這孩子回來,豈不兩全其美?”
“大呲花”哪兒有心思打麻將?大過年的,他得多轉幾家,誰家敢不給他包個大紅包?可今兒個不知怎麼了,揣著滿兜的“年敬”,心裏卻空落落的。
他腰板筆直,僵硬地哈了哈腰:“多謝常君美意!隻是過年了,傅家甸的治安,山下牢記在心。五族協和、百姓安樂,山下要務。咱們的朋友大大的,閑暇的,麻將的幹活。”
這話從一個憲兵少尉嘴裏說出來,就像唱戲似的,連他自己都覺得假。
“前兩天剛在四家子新世界大門口殺了一對乞丐子孫,也是百姓安樂?”陸掌櫃的拱了拱手,笑容裏多了幾分譏諷:“山下君以百姓安樂為己任,陸某慚愧!我告訴二子,讓他前往山下君處拜訪。這麼著吧,明兒個晚上守歲,山下君若是不忙,可來寒舍,咱們搓他八圈。”
“大呲花”站起身,哈了哈腰:“拜托陸君,山下告辭,明兒個晚上搓八圈!”
出了回春堂,風雪撲麵。“大呲花”又轉了幾家,收了幾個厚厚的紅包,揣在懷裏沉甸甸的,卻壓不住心裏那股邪火。
他的牙齒金牙咬得“咯咯”響,後脊梁骨竄上一股涼氣。
那天的恥辱,“摸進房”的調門兒,“復古計畫”四個字蹦出來時的恐懼,全湧上來了。
兩個憲兵見“大呲花”站在苟家大院門前,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僵住,眼裏的光漸漸變得陰鷙,不由得心裏發毛。隊長這眼神,像是要把那兩扇門盯出兩個窟窿來。
他們對視一眼,握槍的手緊了緊,沒敢吭聲。
“大呲花”站在雪地裏,盯著那兩扇黑漆大門,牙咬了又咬,腮幫子鼓起一道棱。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闊伊(跟我來)!”“大呲花”喉嚨裏滾出一聲低吼,像野狗護食時的動靜。
話音未落,他就想死催的,邁開大步,皮靴重重踩在雪地上,朝苟家大院大門走去。
“哈依!”兩個憲兵齊聲應和,動作整齊劃一。
三八大蓋兒從肩上甩下來,右手拉槍栓,“嘩啦”一聲脆響,黃澄澄的子彈頂上了膛。槍口朝前,明晃晃的刺刀在雪光裏泛著寒光,映出兩張緊繃的臉。
“哢”、“哢”、“哢”!三雙皮靴踩在積雪上,腳步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蓋過了風雪的嗚咽,直逼那兩扇緊閉的黑漆大門。
今兒個在大門前看大門的,是苟家大院兩個奴才“鱉十”和“幺六”。
“鱉十”一抬頭,看到“大呲花”手按刀柄,身後跟著兩個挺著上了刺刀三八大蓋兒的憲兵,殺氣騰騰而來,差點嚇尿了:“太……阿就……”大呲花”!”
“幺六”被嚇了一跳,抬頭看清楚來的是“大呲花”,知道來者不善。但他腦子轉得快,臉上立刻堆滿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哎呀媽呀……這不是山下太君嗎?您過年好!”
“大呲花”臉上的橫肉抽搐著,隻是“哼”了一聲,來到“幺六”麵前。
他抽出軍刀,想嚇唬嚇唬“幺六”,可一想到苟家大院的仙靈讓他吃的苦頭,又心有餘悸。他“哢”的一聲,把軍刀送回鞘內。
就在這時,苟家大院門前一條半大狗的灰影一閃而逝。“大呲花”吃了一驚,手按上刀柄,可定睛看去又什麼都沒有。
是狗?還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