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兒個就三十兒了。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二子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合不上眼。
    腦瓜仁裏跟走馬燈似的，丫蛋兒那羞得能滴出血的臉蛋、門德爾鬆眉宇間化不開的凝重、倭狗“復古計畫”的陰狠毒辣，還有“白臉狼”那雙餓狼般、直勾勾要吞人的目光，輪番打轉，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感到自己正被一張無形的網慢慢罩住，越掙越緊……
    突然，蜷在頭邊、睡得正香的“四蹄踏雪”小黑子，猛地渾身一僵，噌地一下跳了起來。它緊緊貼著二子的腦瓜子站定，尾巴繃得筆直，又急又快地甩來甩去。一身黑亮的短毛根根倒豎，那雙琥珀色的眼珠瞪得溜圓，泛著冷光，死死警惕地盯著漆黑的窗外，連耳朵都支棱得筆直，不肯放過半點動靜。
    腦瓜仁裏的老貓本來被二子的思緒攪得躁動不安，小黑子突如其來的炸毛，更讓他心煩，忍不住嘟囔道：“喵了個咪的，都撞了什麼邪？一個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一個一驚一乍的添亂，大過年的不消停！就不能養養精神？狸花子在外麵呢，一會兒就來且（客人）了！”
    老貓的嘴是真有毒。
    就在這時，“汪汪汪”，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緊接著，遠近的狗就像得了傳染病，都跟著叫了起來。
    先是零星幾聲，眨眼工夫就連成了片，整條街仿佛突然醒了，卻又醒得不對勁。那叫聲中帶著慌，帶著躁，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夢裏硬生生拽出來的。
    二子一下子精神了，支起耳朵細辨：第一聲狗叫處，應該是老鼎豐。
    老鼎豐？二子心裏“咯噔”一下。那鋪子不是早關門了嗎？哪來的狗？哪來的動靜？
    “嗚……”小黑子的喉嚨裏滾出一聲低吼，像悶雷在嗓子眼兒裏轉。
    “喵……”忽然，窗外的狸花子叫了一聲。這聲叫透著親切，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問候喵兄喵弟。
    果然，“喵……”傳來另一隻貓的回應，聲音細弱，卻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
    小黑子立刻收了架勢，蹲在二子腦瓜子邊，用毛茸茸的頭蹭了蹭他的臉頰：“喵……”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左手戴手套，是自己人，開門！
    “原來是去四家子巡夜的白老五回來了！”二子嘟囔了一句，披襖起身，“吱呀”一聲推開了窗戶。
    寒風卷著雪沫子猛地灌進來，一條白影“嗖”地鑽入，帶進來滿身的霜氣。
    二子眯眼望去，房簷上的狸花子隻是回頭看了一眼，耳朵抖了抖，仍頂著風立在那裏，像尊雕塑，又像道關卡。
    白老五那隻通體雪白的貓一落地，打了個滾，抖落滿身碎雪，走到小黑子跟前，和它蹭了蹭鼻子。接著，跳到二子腳邊，喉嚨裏“呼嚕”，腦袋去蹭他的腳麵。
    “中中中！我知道你巡街辛苦，宋老五賞的錢買的雞肝給你留呢……”二子關好窗戶，嘴裏嘟囔著，摸黑去取雞肝。可心裏卻犯起了嘀咕：四家子離這兒雖然不到二裏地，可對於貓來講，也不算近。白老五這會兒趕回來，莫不是四家子出了什麼事？
    白老五那條白影一落地，先打了個滾，抖落滿身的碎雪，這才不緊不慢地走到小黑子跟前，和它蹭了蹭鼻子。像是在報平安：道上太平，我回來了。
    它跳到二子腳邊，喉嚨裏滾起“呼嚕呼嚕”的響聲，拿腦袋一下一下蹭著他的腳麵，尾巴尖兒還翹起來勾了勾。
    二子心中一暖，蹲下身揉了揉白老五的腦袋：“中中中！知道你巡街辛苦，宋老五賞的錢買的雞肝，專門給你留著呢……”
    他關好窗戶，摸黑去櫃子裏取雞肝。
    可手剛摸到那包油紙，心中“咯噔”一下：四家子離這兒雖說不到二裏地，可對於貓來講，也不算近。白老五這大半夜的，急著回來，莫不是四家子那邊，出了什麼事？
    白老五似乎聽懂了有好吃食，寸步不離地跟在二子身後，喉嚨裏的呼嚕聲打得像開鍋的水，一聲接一聲地“喵……喵……”，尾音拖得老長，似乎催促著：快著點，磨蹭什麼呢！
    二子剛把油紙包打開，白老五就一頭紮了進去，狼吞虎咽，吃得頭都不抬，碎渣濺了一地，喉嚨裏還滾著“嗚……嗚……”的護食聲，活像誰要搶它命根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