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拎著調整了劑量的“荊防敗毒散”，嘴裏嘟嘟囔囔地出了回春堂。
    掀棉門簾子的功夫，他眼皮子一抬，正好瞅見街對麵那抹熟悉的身影。
    陸掌櫃的稱之為“瘸腿狗”的那個暗探，今兒個又蹲在老地方，佯裝擺弄煙攤子，可那雙眼睛，賊溜溜地往回春堂這邊瞄。
    二子本來就心氣不順，一肚子火沒處撒。他扭頭就衝那暗探狠狠瞪了一眼。
    誰料這“瘸腿狗”半點不藏拙，一看就是“白臉狼”為了省幾個臭子兒，廉價雇的二百五當暗探。他竟當場炸毛，惡聲惡氣地吼了回來：“瞅啥瞅？沒見過爺咋的！”
    二子一聽這話，反倒樂了。
    他猛地想起陸掌櫃的說的那句：咬人的狗不叫。
    眼前這位純屬二百五，半點咬人的本事沒有，就會瞎叫喚。
    二子臉上立刻堆起一臉皮笑肉不笑，拱了拱手，語速快得像倒豆子：“對不住，認錯人了！我還當是圈兒裏一毛錢隨便、三等窯子麗春苑那位”賽蔣平翻江鼠”蔣大茶壺蔣大哥呢！失禮失禮，您多見諒！”
    說罷，他把藥包往腋下一夾，左手往棉襖兜裏一揣，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二子嘴快如刀，“瘸腿狗”的腦子卻慢得像磨盤，當場僵在原地，半天沒品出味兒來。
    等他回過神，見二子都快走出街口了，這才叫了一聲：“哎呀媽呀……差事！”
    他慌慌張張收起煙箱子，跌跌撞撞的追了上去。
    二子已瞥見“瘸腿狗”跟膏藥似的粘了上來，成了甩不掉的跟屁蟲。
    他正為剛才拐彎抹角的痛罵“瘸腿狗”，人家卻沒反應過來，心中大為不甘，心裏頭那叫一個憋屈。
    見“瘸腿狗”追了上來，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轉身拐進了正陽二道街。
    這條街僻靜，沒什麼人。二子往牆根兒一站，裝模作樣地慢慢解係著棉褲腰的帶子。耳朵卻支棱著，聽著正陽街上的動靜。
    時候不大，果然傳來“瘸腿狗”“吭哧吭哧”的喘粗氣聲。
    二子心裏頭直樂，臉上卻不動聲色。
    “瘸腿狗”雖然二百五，可還沒傻透腔。他追到街口，探頭向裏麵望去……
    好嘛！正對上二子那倆眼珠子，四隻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隔著三尺遠，空氣都凝固了。
    二子“嗷”的一嗓子，手裏的褲腰帶差點掉地上：“你**的有病呀！沒見過老爺們兒撒尿？還是你媽上毛樓扒眼兒掉腳了，跑這兒來學手藝？也不怕呲你媽一臉花！”
    “瘸腿狗”被嚇得立刻縮了回去，心中“呯呯”亂跳。他惱羞成怒，真想衝上去把這個牙尖嘴利的小犢子打得連他親媽都認不出來。可他想起自己的差事，不得不忍下了。
    二子過足了嘴癮，係上棉褲，哼著小曲重新走上正陽街，正眼都不看“瘸腿狗”。
    他腦瓜仁裏的老貓卻笑得直打滾：“喵了個咪的……爺在紫禁城待了五百年，沒見過”撒尿退敵”的，《孫子兵法》裏也沒有！”
    “咋沒有？”二子得意洋洋的嘴角翹著：“老子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屈個六！”老貓尾巴尖兒都笑直了：“那叫”惡心死人不償命”！”
    老話講得好，“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咱們暫且按下二子去“宋老五皮草行”、如何遇見那老毛子大律師埃利亞斯·門德爾鬆不表，單表“瘸腿狗”回去，是如何向“白臉狼”蔡寅卿報信的。
    傅家甸一處偏僻賭場的後屋，煙味嗆人，燈影昏沉。
    沒有窗，隻有一扇門板，漆皮剝落得像癩瘡。外頭“押大押小”的吆喝聲，隔著門板往裏灌，像隔了一層水聽人說話，“嗡嗡”的，不真實。
    “白臉狼”蔡寅卿斜倚在炕沿上，叼著煙卷，沒點著，隻在嘴角濕著。他一雙狼眼半眯不眯，靜靜聽“瘸腿狗”唾沫橫飛地絮叨。
    這“瘸腿狗”被二子好木秧兒的連罵兩頓，憋了一肚子邪火，早把恨意刻進了骨頭裏。
    他添油加醋、顛倒黑白，就像一條瘋狗，一口咬定二子言語張狂、行事詭秘，擺明了是個二傻子都能瞧出來的“抗倭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