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二子剛才那句沒頭沒腦的“白老太太”，想起這孩子這些日子時不時發呆走神的樣子，想起昨兒個夜裏，他隱隱約約聽見樓下有人說話，下來看時，卻隻見二子一個人對著百子櫃發愣。難道，是“大棒子”白鈞天前些日子對這孩子的毒打，還是留下了後遺症？
    陸掌櫃的睜開眼，看著二子。那眼神不凶，也不善，就像看一味認不出的藥材。疑惑、審視，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二子被那眼神看得心裏發毛，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又不知該說什麼。
    腦瓜仁裏，老貓那懶洋洋的動靜又飄過來了，這回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人聽見似的：“別慌。他摸不出來。他摸得出來的是爺的尾巴尖兒，摸不著爺的腦袋。”
    二子恨不得把老貓從腦瓜仁裏揪出來摔在地上：你個死老貓能不能別在這前兒添亂！
    他心思活泛，眼見陸掌櫃的滿臉狐疑，腦仁裏忽然“噌”地竄起一股邪火：“喵了個咪的，”大棒子”能奈我何？白老太太也是不講究，她雖沒立堂口，畢竟吃了回春堂三十年的香火！少香主差點讓人打死，她怎麼就像沒瞅見，推聾作啞？這也不合仙家的規矩呀！”
    他這兒一胡思亂想，心火“騰”地往上頂，脈象立時變了。
    原本沉潤如老井鎮玉的脈道，忽然竄起一股躁氣，像油鍋裏濺了滴水，“噼啪”亂炸。那護住心脈的神秘力量被這股火一衝，猛地一縮，又驟然反彈。
    陸掌櫃的指下如按活鼠，突突亂蹦。他眼中疑慮一閃，三指像被燙了似的，倏地收回。
    沉默。樓梯上，毛老嘎的胡須顫了三顫，它感覺到了二子體內那道不安氣息。
    陸掌櫃的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煎藥砂鍋底子的焦糊味：“二子，你最近……”
    他頓住了。老花眼盯著二子，又像是穿透二子，盯著他身後某個看不見的東西。
    該怎麼說？說“你脈裏住著東西”？說“那東西剛才瞪了我一眼”？說“你體內有兩股氣在打架，一股護你，一股……想吞了你”？
    都不能說。說了，二子嚇破膽；不說，這徒弟……怕是要出大事。
    他最終隻歎了口氣，像熬幹了的藥渣，隻剩苦澀：“罷了！直接把藥帶去，去抓藥吧。”荊防敗毒散”原方加減，加一味茯苓，安神。”
    二子如蒙大赦，爬起來就要跑。
    “等等……”陸掌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重，卻讓二子釘在原地：“回來前兒，給白老太太上柱香，謝她老人家保佑！”
    二子心裏明鏡兒似的，陸掌櫃的這是看破不說破，知道卻不點破。
    他低著頭，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心裏早把老貓烏雲嘯罵了個底朝天：“都怨你！要不是你在腦瓜仁裏瞎嘀咕，老子能走神？老子不走神能順嘴禿嚕出”白老太太”？不禿嚕那句話能讓掌櫃的起疑？不起疑能把脈？還”謝白老太太保佑”？這不岔劈了嗎！”
    腦瓜仁裏，老貓那懶洋洋的動靜又飄過來了，這回還帶著幾分委屈：“哎……你個臭小子罵爺幹啥？爺又沒讓你胡思亂想。白老太太那事兒，回頭爺幫你問，你先把你掌櫃的安排你的事兒糊弄過去再說……”
    “問？咋問？”二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天靈蓋掀開，把手伸進去，把那老東西從腦瓜仁裏薅出來，摔在地上，再踩上兩腳：“你倒是說說，是跪著問，還是磕著頭問？”
    腦瓜仁裏靜了一瞬。隨即，老貓那懶洋洋的動靜又飄過來了。這回不緊不慢，像在炕頭上盤著腿嗑瓜子嘮嗑兒：“嗯……事出反常必有妖。”
    二子一愣。
    “白老太太在回春堂待了多少年？十年！隨伺在藥王菩薩身邊，受了十年香火，能沒點靈性？”老貓的語氣難得正經起來：“按理說，大棒子當著她的麵逞凶，她不該視而不見……”
    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幾分琢磨不透的意味：“她可不是毛老嘎那慫貨。她要真想管，豈能容得”大棒子”猖狂？可是……她偏偏就沒管。這裏頭，必有大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