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裏鬼”被那聲鑼震得三魂七魄都散了架，嗓子眼裏的幹笑“嘎嘣”一下，全噎了回去，隻剩倒抽涼氣的“嘶……嗬……”
    毛老嘎惱“河裏鬼”出口不遜，罵他“灰孫子”，兩隻耗子爪連揮，那碎碗碴子拚的耗子，照著“河裏鬼”麵門就“撲”！
    這一下，像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河裏鬼”心窩子裏那個生了鎖的恐懼盒。苟順子前些日子在街上“撞鬼”，被那紙人慘白的臉、野貓綠幽幽的眼，嚇得尿了褲襠、連滾帶爬的醃臢記憶，混著腥臊味，轟的一聲全湧了上來！
    “啊……妖……妖怪……耗子成精了！哎呀媽呀……”“河裏鬼”那張臉“唰”地褪盡了血色，比糊窗戶的麻紙還白。他哪還顧得上碎碗碴子“噼裏啪啦”往他腦袋上猛打，兩隻手跟受驚的王八似的猛地縮回，死死抱住腦袋，整個人蜷成一團爛蝦米，一個勁往牆角縮。
    “河裏鬼”的眼睛是打死也不敢睜了，就剩一張嘴咧到耳根，發出那種不像人聲的、被掐住脖子似的尖嚎。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棉褲襠那兒，眼見著由裏向外，慢慢洇開一團深色、溫熱的濕痕，蒸著熱氣，帶著股人們熟悉的騷氣，在本來彌漫著餃子香氣的館子裏漫開。
    滿屋子人，跪的跪，癱的癱，僵的僵，就隻剩二子還站著。
    他站在那兒，忽然想起老貓那句話：“耗子打洞是天性，論陰人，老耗子精才是祖宗。”
    他喉嚨動了動，沒笑出來。他不是不想笑，是脊梁骨那股涼意還沒退幹淨。
    毛老嘎在桌上蹲著，豆粒兒大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牆角那位褲襠濕透、抖如篩糠的“河裏鬼”還在“哼哼唧唧”地嘟囔著。
    爐子裏的火苗“噼啪”爆了一下，映得滿屋影子亂晃。
    這雜碎挨了打還嘴硬，罵罵咧咧的髒口沒停！毛老嘎見“河裏鬼”縮在地上哭爹喊娘，褲襠濕了一大片，卻還在含糊嘟囔“狐仙太爺饒不了你”，那雙綠豆似的眼睛驟然紅光大盛，刺得人不敢直視。
    眾人忽聽“吱……”地一聲尖嘯，隻覺眼前灰影一閃，毛老嘎已落在“河裏鬼”肩頭，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隻是那根銀毫炸開的尾巴，在暗處熒熒地亮。
    不等“河裏鬼”反應，毛老嘎右前爪往他天靈蓋上一按，隔著一層棉帽，也能覺出那股子涼意，一股微弱的妖氣順著它的爪子鑽進“河裏鬼”的四肢百骸，就像三九天被人往脖領子裏塞了把雪。
    下一秒，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河裏鬼”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雙手不受控製地揚起來，“啪！啪！啪！”左右開弓，狠狠抽在自己臉上。
    那巴掌打得又狠又脆，聲音響亮得震得人耳膜發顫。他嘴裏發出“嗚嗚”的悶哼，眼睛瞪得像銅鈴，滿是驚恐和不解，卻根本停不下來。
    毛老嘎蹲在他肩頭，小爪子還在不停比劃，仿佛在指揮節奏。
    每抽一下，它就“吱吱”叫一聲，像是在喊“打得好”、“再用力”！
    巴掌越抽越狠，“河裏鬼”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嘴角滲出血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先前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隻剩下殺豬似的哀嚎：“別打了！別打了！灰仙太爺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跪在地上的食客看得目瞪口呆，先前的恐懼早被這荒誕的場麵衝散，原本齊刷刷深埋的頭悄悄的抬起來，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灰仙爺真怒了，竟讓平日作威作福的“河裏鬼”當眾現了原形：一條被嚇破膽的喪家之犬。
    不知是哪位食客忍不住“噗嗤……咳咳”憋著笑。
    更不知是誰低聲嘀咕道：“該！平時牛掰慣了。連灰仙也敢得罪。這下子嚇尿了吧？叫他缺德！”
    不知是誰的嘴毒，壓著嗓子接茬：“灰仙太爺罰得好！再敢作惡，讓他渾身長瘡！”
    一時間，餃子館內壓抑已久的怨氣，總算借著這一場仙家懲惡，稍稍透出了一口悶氣。
    隻是誰也沒料到，“河裏鬼”挨得這頓揍，還遠遠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