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定睛看時，隻見他左右臉頰各烙著一枚血紅的爪印，爪形尖細，卻深可透肉，滲出的血珠順著胡茬子滾到下巴，瞬間凝成紅冰。
    桌上，一隻灰毛巨鼠人立而起，尾巴尖銀毫炸成傘狀，小眼睛紅得似兩粒燒紅的炭豆。
    它衝著“河裏鬼”一呲兩枚大板牙，竟像在笑。
    “毛老嘎……”二子喉結輕顫，像把一聲暗號咽進胸口，心口那塊石頭“咚”地落了地。
    可下一秒，他臉色唰地煞白，連退三步，腳後跟把地磚蹭得“吱啦”響，扯著嗓子驚叫：“哎呀媽呀……我說何爺，您這張貴嘴可惹下潑天大禍了！您方才罵的每一句，那都是在抽”灰仙”老爺的仙臉呀！您聞聞……您仔細聞聞，這滿屋子是不是有一股子陳年香火混著老倉底的仙家氣了？再瞧梁上那影兒……哎呀媽呀……灰仙爺爺的胡子都氣得抖出虛影來了！”
    二子連說帶比劃，手指頭顫巍巍地往房梁暗處瞎指，自己先倒吸一口涼氣，才又逼出哭腔：“何爺聽好了，灰仙真不是灰孫子！仙家最忌口業，您這頓罵，少說折掉苟老爺家三十車糧福報！現在跪，還來得及磕回點陽氣。再遲半晌，隻怕您明天早起，就得趴在炕上學耗子叫、鑽耗子洞，見著米缸就兩眼放光，不把苟老爺祖傳的糧倉啃出八個窟窿不算完呐……”
    話音未落，二子眼角往桌上飛快一溜。
    毛老嘎那雙綠豆似的小眼睛正好與他撞上，胡須極輕微地抖了兩抖，像是在說：“哎呦我的二爺，您演的戲真不錯。要是去演電影，指定能成明星！”
    一時間，餃子館裏靜得嚇人，那光景可真叫個又瘮人又憋不住想笑。
    幾個膽小的食客，早就嚇得魂不附體，也顧不得地上又是麵粉又是碎碗碴子，跟下餃子似的，“出溜”一下就匍匐在地，腦門兒貼著冰涼的地麵，大氣不敢喘，隻敢斜著眼偷瞄。
    林掌櫃的和他媳婦，原本腿還在打顫，這會兒竟忘了怕，四隻眼睛直勾勾盯著二子：這小子，平時抓藥悶聲不響，今日怎地成了戲班子台柱子？
    兩口子互相攙著，腿還在打顫，四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麵。毛老嘎正蹲在那兒，慢條斯理地用前爪捋著胡須，小眼睛眯著，一副“事兒還沒完”的仙家氣派。夫妻倆你看我、我看你，是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活像兩根戳在麵缸裏的木樁子。
    最絕的是那兩個剛才還橫眉怒目的惡奴。這會兒他倆早沒了威風，賊眉鼠眼地對了個眼神，裏頭全是“撞上真玩意兒了”的駭然。
    二話沒說，“噗通”、“噗通”兩聲，兩個惡奴膝蓋砸得比誰都響，直接擠進那堆趴著的食客中間，把腦袋埋得比誰都低，恨不得當場變成兩隻撅著腚的鴕鳥。
    “河裏鬼”被二子嚷得頭皮一炸，從後脊梁竄起一股麻嗖嗖的涼氣，直衝天靈蓋。咯嘞瓣兒一軟，差點當場就給毛老嘎磕下頭去。
    可他混漿漿的腦仁裏，突然硬梆梆地硌著個念頭：等會兒……苟老爺正堂供的，可是實打實的狐仙，正經捆了紅綬帶、受過官府文牒的！那才是穩坐香案頭把交椅的真老大！一個鑽倉底還沒名分的“灰仙”，也配跟狐仙爺爺搶威風？
    這麼一杠，“河裏鬼”哆嗦著的腿肚子竟憋住了一股橫勁。
    他狠命一咬牙，腮幫子鼓出兩道硬棱，把咯嘞瓣兒那股往下出溜的勁兒，生生別了回去。
    他沒跪下去，反倒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幹笑：“嗬……嗬嗬……小兔崽子，跟……跟我這兒唱《五鼠鬧東京》呢？苟老爺府上有狐仙鎮宅，你……你喊個灰孫子來，能頂個屁用！”
    他話尾巴還沒抖落幹淨，就聽見不知打哪兒爆出“哐……”的一聲鑼響。
    那聲音又脆又炸，像在腦瓜仁裏直接敲的。腳邊上那些碎瓷碗碴子，竟跟著這聲鑼，“簌簌簌”地憑空浮了起來，在半空中“噼裏啪啦”一陣亂碰，眨眼就拚成一隻歪頭斜眼的瓷耗子，尖牙是三角碎刃，尾巴是鋸齒碗沿，正對著“河裏鬼”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