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腳尖剛往前蹭半步，正欲提氣大喝“住手”，猛聽得腦仁深處一聲老貓的斷喝：“慌什麼？小貓崽子毛還沒長齊就學人家逞英雄！你當這是小毛孩子過家門兒？爺當年在紫禁城撓崇禎皇帝龍袍的時候，你祖爺爺的祖爺爺，還在你祖奶奶的祖奶奶肚子裏打轉呢。沉住氣！瞧見沒？回春堂那老耗子精，毛老嘎來了。這場麵，它出麵比你這小貓崽子合適。”
    一提“毛老嘎”，二子心頭那根弦倒鬆了鬆，險些笑出來。
    這老耗子精修行了一百多年，尾巴尖都熬出了銀毫，近來整日跟著老貓蹭丹氣、舔月華，竟也摸到了“仙”的門檻。
    毛老嘎雖說一副本形還沒褪盡，可背上的灰毛已泛起淡金，像給破棉襖鑲了圈佛光環。再熬些年頭，擠進“胡黃白柳灰”五大仙家的座次，掙個“灰仙”的名頭，也不是夢。
    隻是……二子心裏仍有些打鼓：毛老嘎終究未脫本形，讓它去對付“河裏鬼”手底下那幫魑魅魍魎，能成嗎？萬一失手，百年道行豈不打了水漂？
    仿佛聽見二子的嘀咕，老貓在他的腦瓜仁裏又懶洋洋補了一句：“你還不信爺的話？耗子打洞是天性，論陰人，老耗子精才是祖宗。”
    二子一眼掃過去，沒見著丫蛋兒。
    那後廚的門簾隻掀開一道縫，剛夠伸出一根手指。一隻手從縫裏探出來，小小的，指甲蓋凍得泛白，旋即被一隻粗大的手拽了回去，門簾猛地一落。
    簾子落下的那一霎，夾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含在嘴裏不敢吐、又憋不住漏出來的半個字：“二……”
    沒喊完，也沒喊出來，就被捂回去了。
    二子聽清了。
    那不是喊，那是怕。想必是哪個小夥伴兒怕她出聲惹禍，一把捂住她的嘴。可她還是拚著挨罵、拚著被打，也要把這半個字從指縫裏擠出來。
    就這一個字，不是“二子哥救救我爹娘”，是“二子哥”。
    二子尾巴根兒一硬，感覺一條尾巴“唰”地豎了起來，就像一根雞毛撣子。
    他喉嚨動了動，一口氣滾到胸口，燙得像剛出鍋的餃子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沒回頭，也沒往門簾那邊看。反而感覺自己熱血沸騰。
    二子一步跨到地當腰，朝“河裏鬼”拱了拱手，嘴角竟先帶出笑：“這位何爺，自古”良藥苦口”，容小的多一句嘴。您要談買賣，隻管敞開來談，可林家的保家仙脾氣不太好，最見不得外人在灶王爺麵前撒野。萬一衝撞了，回頭仙家怪罪，可就不是三百六十六塊大洋能擺平的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藥碾子壓過川芎的脆響，清冷冷地砸在眾人耳膜上。
    “河裏鬼”眯著一條眼縫，上下一掃，哧地笑出聲。
    那動靜像夜貓子踩了霜瓦，又尖又滑：“我當是誰褲腰帶沒勒緊，蹦出你這麼個山炮。”
    他頓了頓，鼠須一抖，拖長了調子，煙杆往桌麵一敲，烏木震出冰碴子碎響：“原來是回春堂陸漢卿在臭水溝刨出來的野**！學了兩天抓藥，聞幾天藥渣子，就不知道自己姓啥？跑這兒裝大瓣兒蒜……”
    他又話鋒陡地一厲，冷笑一聲，嗓音刮得屋梁灰簌簌而落：“別說你個沒名沒姓的小崽子，就是你家陸掌櫃的親自來了，見了苟爺的門帖，也得客客氣氣叫聲”何爺”！苟爺跟警備隊那邊什麼交情，你**的打聽過嗎？一邊啦姍著去！再窮嘚瑟，老子拆了你這身賤骨頭，扔大江冰窟窿裏喂王八……”
    “王八”兩字尚未落地，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一條灰影自梁上倏地射下。“啪”、“啪”兩聲脆響，像凍脆的蘿卜被掰斷。
    按著林掌櫃的那個惡奴突然慘嚎，仰麵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