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普的話音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回春堂掌櫃陸漢卿，乃濱江道警備隊經理部在香坊投資的”滿蒙凍傷藥業株式會社”董事兼技術顧問。此外，陸掌櫃與特務機關肥田大佐交情匪淺。若無確鑿證據就攪擾回春堂，特務機關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稍頓，周毅普又接道：“至於回春堂那小夥計二子，白警官傷人一事發生後，屬下也曾依例調查。此人不過是個虎了吧唧的半大小子，並無與可疑人物往來之跡。依屬下看，白警官當時下手極有分寸，本意並非取他性命。至於那隻黑貓……”
    他語氣裏忽然透出幾分近乎荒誕的認真：“原是那孩子撿回的流浪貓。畜生雖不懂人事，卻或許認得誰是恩人。見二子被打，護主心切，才撲出去咬了白警官。這類野貓護主的鄉野傳聞，在鬆浦埠老百姓中……也並不少見。如果非要把回春堂的黑貓和葉警官同記被襲、塗毀聖碑、山下君被”撞客”強拉在一起，追究陸漢卿和二子……橫路長官，屬下無話可說。”
    “癩蛤蟆”哢吧哢吧蛤蟆眼，周毅普的話有理有據，讓他瞬間語塞，辦公室裏靜悄悄的，隻剩下“白臉狼”粗重的喘氣聲，場麵尷尬又滑稽，透著說不出的荒誕。
    可“白臉狼”哪肯善罷甘休？見“癩蛤蟆”的目光又掃向自己，他像是得了撐腰的令牌，壯著膽子拍了下桌子，尖著嗓子嚷道：“周隊長這是避重就輕！分明是想拿那神棍”張半仙”當替死鬼，好替回春堂的陸漢卿和那小**二子開脫！”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那幫”匪諜”的催眠術，肯定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這才在傅家甸地界上反複試驗！回春堂就是他們的第一個試驗場！那個姓陸的掌櫃，還有他手下那個黃毛小子二子，都**了個巴子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鐵證，猛地拔高了嗓門，語氣裏滿是篤定：“前陣子傅家甸”鄰保班”那幫人，大半夜在街上撞見鬼，把班頭苟順子嚇得瘋瘋癲癲的。有人親眼瞧見，就是回春堂那個二子，指揮著一群野貓，拖著給死人燒的紙人在街上遊蕩，這才把人嚇破了膽……”
    “納尼？”“癩蛤蟆”的蛤蟆眼一下子瞪得滴溜圓：“寅卿君，你說那二子能指揮野貓，還拖著給死人燒的紙人在街上走……消息的，可靠？”
    “白臉狼”猛地站直，聲音斬釘截鐵：“報告橫路長官！卑職敢拿自家祖墳裏的祖宗牌位起誓……千真萬確！”
    “騷嘎……”“癩蛤蟆”往後一靠，陷入沉吟。他原本已傾向於周毅普那套穩當做法：秘捕“張半仙”，把“大呲花”那場荒唐“撞客”全扣在這神棍頭上，一了百了。
    可“白臉狼”這毒誓一發，那句“能指揮野貓”卻像根鉤子，冷不丁鉤起了他心底那點獵奇的癢處。
    若真有這等異人，能馭貓引魂、通曉詭術……那豈不是比十個“張半仙”都更值錢？
    他肥厚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敲，眼皮耷拉著，半晌沒吭聲。
    辦公室裏一時靜極，隻剩那盞台燈的光，把他臉上明暗分作兩半。一半是憲兵隊長的多疑與狠厲；另一半，卻是個一心想搜羅“奇貨”向上攀爬的貪婪模樣。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命令周毅普秘捕並審訊“張半仙”，務必挖出《復古計畫》是怎麼泄密的，手段不限。
    他又命令“白臉狼”負責秘密監視二子，一舉一動都要向他報告。
    這“癩蛤蟆”打得好算盤，想學那曹阿瞞招納異士，一門心思要把能馭貓的二子收為己用，好借這旁門左道的能耐向上攀爬。
    他肥厚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一會兒覺得那二子是隻金蟾，能吐銅錢；一會兒又覺得是柄鑰匙，能開軍部的金庫。末了竟想起小時候在九州，祖母說的“天狗食月”。那二子，莫不是能吞了這濱江道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