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癩蛤蟆”平日殺人如麻、煞氣纏身，此刻身在這股詭譎的香火氣裏，親眼看著“張半仙”那般不似活人的戰栗，也隻覺得後頸一陣發涼，像有無數細小的冰蟲子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方才宴席上湧起的酒意，頓時散了大半，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清醒。
    他眼皮微沉，朝身旁正壓低聲音為他翻譯儀程的“笑麵虎”極輕地點了下頭，目光卻始終死死鎖在場地中央，半分也未挪開。
    二神話音未落，“張半仙”猛地一跺腳，千層底布鞋“啪”地擊磚，震得燈焰亂顫，燈焰猛地一縮，映得“癩蛤蟆”瞳孔驟緊。
    “張半仙”右臂一甩，五彩條裙“嘩”地炸成花，鼓槌再度揚起。
    圍觀的人群裏，不知誰倒抽了一口冷氣，又死死捂住嘴。
    二神見狀，踏前半步，聲音又尖又細，像根針紮進這片死寂裏：“日落西山……黑了天呐！十家城門……九家關！剩下那一家門沒關，留給咱老仙家……走陰山！”
    “張半仙”肩背一弓，腦袋“咯吱”歪到肩胛，活像頸骨被抽了筋。
    他圍著蒲團逆時針疾走，三步一顫，五步一跳，鼓槌當空畫圈，每圈一收，膝蓋“咕咚”磕地，濺起一縷香灰。
    第三圈剛轉完，他忽然定身，胸脯高鼓，喉嚨裏滾出一串“咯咯咯……”既像雄雞初啼，又像老貓啼春，聲音越拔越高，直戳屋脊。
    二神左手油燈猛地往下一壓，燈舌“噗”地綠了，映得“張半仙”眼珠翻白。
    他拖長聲調，衝空蕩的蒲團喝道：“胡……黃……白……柳……灰……五位老仙，哪位駕到，給弟子個響兒！”
    二神那一嗓子尖利刺耳，隔著重重院落，竟直直鑽進了胡家“仙家樓”裏。
    正閉目養神的胡友禮渾身絨毛一炸，在樓內急得團團轉，四爪抓撓著青磚地，發出“唰唰”的輕響，真如驢拉磨一般在方寸之地裏轉起了圈子。
    “禍事了，禍事了……”它心頭亂跳，胡須輕顫。
    外頭那拙劣的鼓點與吟唱，分明是在強行“請仙”。若置之不理，恐要惹出更大的亂子。
    思來想去，它終究長歎一聲，人立而起，用前爪懊惱地一拍額頭，肚子裏暗自嘀咕道：“唉……這糊塗官司，解鈴還須係鈴人呐！”
    不敢耽擱半分，胡友禮身形一晃，化作一縷清風，悄無聲息地潛出“仙家樓”，朝著回春堂疾掠而去。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胡友禮已落在二子所居閣樓窗外。剛欲穩住身形，猛然見麵前赫然蹲坐著一隻碩大健壯的狸花貓。
    這貓毛色油亮如鐵，肌肉線條在月光下起伏分明，一條尾巴不緊不慢地左右掃動，正用它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盯著它，目光裏滿是審視與警惕。
    正是喵界丐幫“四家子分舵”的舵主，江湖上綽號“鐵頭金剛”的狸花子。
    胡友禮雙爪抱拳，長揖到地，朗聲道：“貓兄請了，在下胡友禮，有急事叩見上仙……”
    尾音尚在簷角打轉，屋裏先傳出“四蹄踏雪”小黑子“喵……”的一聲，似乎在提醒二子：“有客到！”
    接著，二子帶笑的聲音傳出：“狸花子，請客人進來吧。”
    窗台上的狸花子紋絲不動，隻把尾巴緩緩一甩，低低“喵嗚”一聲，不尖不厲，卻帶著懶洋洋的威壓。
    隨即扭頭朝屋內，耳尖向後輕輕一貼，前爪漫不經心地撥了撥窗台。
    木棱“噠”地脆響，像官印落紙，擲地有聲：“本舵主準了，請進！”
    胡友禮側身朝窗台上的狸花子微微頷首，禮數周到，卻也界限分明。對它的尊重是給老貓麵子，而對二子腦瓜仁裏那位，才是仙家晚輩謁見上仙的恭敬。
    它身形一旋，化作清風卷入閣樓，落地時已收斂形跡，對著剛起身的二子躬身長揖。蓬鬆的尾巴規規矩矩收在身側，尖細的嗓音壓得低低，恭敬裏透出掩不住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