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鬼難拿”大把的“老綿羊票子”撒出去，饒是“張半仙”心裏再打怵，也不敢不來。
    為迎“癩蛤蟆”這尊瘟神，“鬼呲牙”這回是真下了血本。
    正陽十六道街恩成樓山東幫的頭灶大廚，帶著全套家夥事兒和原封原樣的海參、鮑魚，早就在苟家大院的廚房裏開了火，煎炒烹炸，香氣直往院外飄。
    為表對保家仙的誠心，“鬼難拿”特地將那席麵上最硬的主菜，蔥燒海參、紅燒鮑脯、糖醋鬆花江大鯉魚，先滿滿當當地供在了仙家案前。
    他燃上三炷高香，跪在蒲團上，磕頭如搗蒜，心裏念念有詞：“老祖宗，您老可千萬顯靈，緊要關頭說啥也不能掉鏈子……”
    廳堂裏，那座老毛子的紫檀落地鍾剛“當當”敲過六下，家丁“鵝二”就連滾帶爬地竄進來，聲兒都變了調：“老爺！大……大太君到府了！”
    “鬼難拿”慌忙整了整衣裳，小跑到門前。
    隻見暮色裏，“癩蛤蟆”一身暗紋和服，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大氅，正笑吟吟地從那輛嶄新的三菱PX33型轎車上邁下來。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那位保人岡門直央，依舊是一身看不透的沉靜。
    再後麵，“笑麵虎”與周毅普也相繼現身，一夥人浩浩蕩蕩，徑直朝大門走來。
    為保證“癩蛤蟆”萬無一失，“大呲花”山下種豎早已率手下憲兵將苟家大院圍了個鐵桶一般。
    院牆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刺刀在暮色裏泛著冷光，連隻野貓都甭想溜進去。
    “癩蛤蟆”的車一到，“大呲花”就上前行禮，隨即命眾憲兵持槍守住院內院外各處要害。他自己則按著指揮刀，緊隨“癩蛤蟆”身後，一同邁進了那道朱漆大門。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鬼難拿”滿麵堆笑，起身敬了一輪又一輪。他弓著腰，把酒盅捧得低低的，嘴裏翻來覆去都是拜年話：讚“癩蛤蟆”“文成武德”；祝岡門直央“武運長久”；捧“笑麵虎”“英明神武”；誇周毅普“國之棟梁”。
    他看了看“大呲花”，大拇哥一豎：“山下隊長武功天下第一！”
    “鬼難拿”直說得“癩蛤蟆”酒氣上湧，喉嚨裏“哏兒嘎”地作響，像個打了鳴的老公雞，他這才悄悄朝侍立身後的何偉貴遞了個眼色。
    何偉貴心領神會，悄沒聲兒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便又折返回來，在“鬼難拿”身邊俯身低語，聲音卻足以讓全桌聽清：“老爺，仙堂已布置妥當，香燭俱備，恭請各位貴客移步觀禮。”
    眾人一進仙堂，一踏入仙堂，暖融的酒肉氣瞬間被一股陰冷的、混合著陳年香灰和莫名腥檀的氣味取代。溫度驟降，仿佛一步從陽間跨入了陰陽交界之地。
    “張半仙”早就候在正中，臉在陰影裏沉著。見人齊了也不搭話，抄起鼓槌便朝單皮鼓上“咚、咚、咚”擂了三記重響，震得梁上灰都簌簌往下掉。
    先前“笑麵虎”早給眾人打過預防針，叮囑過衝撞仙家的厲害。
    此刻眾人哪敢怠慢？一個個踮著腳尖，屏住呼吸，悄默聲地退到簷下那盞氣死風燈底下，自動自發讓出一塊兩丈見圓的空地來，沒人敢往中間擠，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苟家的女眷們擠在西廂門簾後頭，隻敢露出半張臉，眼睛瞪得溜圓。
    憲兵隊則皮靴齊整一踏，背貼東牆根一字排開，個個都把槍套擰到了**後頭，這是怕鐵器煞氣衝撞了神明。
    正中央那隻孤零零的蒲團空著，那是專留給“仙家”落座的神位。
    “張半仙”身旁的徒弟二神，左手高挑一盞油燈，右手掐了個訣，朝人群冷冰冰噓出一聲：“老仙家駕臨之前，都給我把聲兒咽回去！誰敢咳嗽……自個兒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