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一男又是一個九十度深躬，嘴裏“馬鹿馬鹿嘎”、“稀裏糊塗噠”地咕咚一串。
    二子翻譯道：“掌櫃的，這位”找死太君”說……他久仰咱”陸氏暖魂膏”的大名，這回專程給安達勘探隊采購膏藥，想請咱們多多關照。”
    “”找死太君”？嗬嗬……這孩子，肚子裏的俏皮話倒是現成的。”陸掌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感謝找死……這個早市太君抬愛！敢問太君想要多少？小的也好預備。”
    早市一男哪兒聽得懂二子夾帶私貨的翻譯，還以為是口音問題，直起腰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多多益善！先購二十罐，後續再派人來采購！這個金票……不是問題！”
    說著，他從軍裝內側另一個兜裏掏出皮夾，仔細抽出兩張“老綿羊票子”，含笑輕輕放在櫃台上，語氣依舊謙和卻不容置疑：“這是定金。餘款在大年三十頭晌提貨時，一並付清！”
    二子心中“咯噔”一下，飛速盤算：“這”找死太君”張口就是兩張”老綿羊票子”作定，他手下那幫人難不成是泥捏的，得預備多少貼膏藥才夠使？”
    趁二子向陸掌櫃的翻譯的當口，早市一男手腕一翻，又從那皮夾裏抽出一張“老綿羊票子”，推到二子麵前，微微頷首道：“戰桑，翻譯的辛苦，這是你的茶水錢。”
    翻譯費一張“老綿羊票子”？這手麵可著實闊綽得不尋常。陸掌櫃的在一旁也看愣了，心裏直打鼓：來回春堂抓藥買膏的，多是街坊零買，哪有這般臨近年關、一出手就要“包圓兒”似的掃貨架勢？聽著像要把回春堂庫房搬空，透著股說不出的蹊蹺。
    陸掌櫃的臉上頓時堆起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臉上的褶子都快夾死蚊子了，拱手道：“早市太君，您這是抬舉小號，可”暖魂膏”早被皇軍定成戰略物資，歸香坊”滿蒙凍傷藥業株式會社”統銷。小的就入了點技術股，掛了個名兒。您要十貼八貼，小的豁出去還能通融。可您一張口就是二十罐，那可是上千帖！這……請恕小的鬥膽，您堂堂關東軍少佐，要貨咋不去藥廠，反來咱這小門臉淘換？”
    早市一男眯眼一笑，聲音壓得低卻透著十足的把握：“陸掌櫃的盡管把心放進肚子裏。憲兵隊橫路君的人若來查問，你隻管亮出我的名片，實話實說，早市保你平安無事！”
    陸掌櫃的盯著那張名片，又抬眼看了看早市一男看似平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喉頭滾動了一下，遲疑片刻，終究還是硬著頭皮，在那份供貨合同上顫巍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陸掌櫃的不敢怠慢，轉身取了十帖“暖魂膏”樣品，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雙手遞到早市一男手裏。隨後一路弓著腰，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把他送出門去。
    臨跨門檻時，早市一男忽然停下腳步，拍了拍給他撩門簾子的二子，笑得見牙不見眼：“戰桑，你的朋友大大的，早市喜歡！無論何事，電話的打，早市有求必應！”
    “呸！一個找死太君，把自己當地藏王菩薩？還”有求必應”，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二子心裏罵得痛快，臉上卻堆起春風，一揖到底：“承蒙找死太君抬愛，二子榮寵之至！”
    望著早市一男的背影，二子眉頭微蹙。
    那皮箱的沉重，那過分闊綽的定金，那櫻花暗記……這些碎片拚在一起，隱隱指向某個黑暗的輪廓。
    他想起”鬼難拿”的大煙，想起“小洞天”的毒霧，直覺告訴他：這個“找死太君”帶來的“買賣”，恐怕比那些更危險，也更隱秘。
    他正想轉身回藥鋪，忽然傳來一陣“叮鈴”、“叮鈴”的自行車鈴鐺聲。
    二子轉頭一看，隻見十多輛清一色的富士牌自行車，如一道沉默的鋼鐵蜈蚣，沿著正陽街由西向東疾馳而來。車輪輻條旋轉成一片森冷的白光，車把與鈴鐺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金屬寒光。
    騎手們皆著便衣，但腰背挺直，動作整齊劃一，車速一致得驚人，毫無尋常車夫的嘈雜與避讓，隻有車輪碾過凍土的“沙沙”聲與清脆卻冰冷的鈴響，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軍事化肅殺，驚得路人慌忙閃避，仿佛躲避的不是自行車，而是一排看不見的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