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排除在外的、實實在在的“怨”：怨他不仗義，怨他拿它們當外“人”。
    寂靜的雪夜裏，這股無聲的埋怨仿佛帶著溫度，幾乎要在冰冷的空氣中濺出“不講義氣”的火星子來。
    二子咧了咧嘴，露出半顆虎牙，聲音壓得比雪還軟：“狸花子，你們哥兒幾個才給”十八拐”的窮街坊送完年肉，功德都攢溢了。今兒個晚上不是抓耗子，真要走火，子彈可不長眼，我怕連累你們挨槍子兒……”
    話音未落，狸花子抬爪，“啪”地按在他腳背上，肉墊冰得像一塊凍鐵，力道卻沉得讓雪都陷下去半分。
    “喵嗚……喵嗚……”叫聲不高，卻帶著呼嚕呼嚕的顫。二子聽懂了：“別扯沒用的，你真不把咱當兄弟！貓有九條命，你有幾條？你騰閣樓、鋪棉被，讓我們兄弟免於凍餒，躲過二狗子的棒子。這恩不報，喵界還混不混？今晚風高，正好給我們練爪子。哥兒幾個給你望風，再順道在那碑上留幾朵”梅花章”，也算我們給倭狗拜哥早年！”
    說完，狸花子尾巴“啪”地一甩，雪沫子濺了二子一褲腿，像蓋了個貓版“同意”章。
    列位看官，您瞧瞧這喵界丐幫的情義，比有些人都實在！二子一片好心想護著它們，沒成想反被這群毛孩子“將”了一軍。這股子擰勁兒上來，怕是勸也勸不住了。
    二子瞅了瞅周圍八粒亮閃閃的貓眼，心裏頭又暖又急，琥珀眼眯成了細縫：“你們這幫小祖宗，真是拿你們沒辦法！中吧，帶上你們！但咱得約法三章，聽我指揮，不許亂跑，更不許硬闖，知道不？”
    狸花子立馬鬆了爪，腦袋在二子褲腿上蹭了蹭，“喵”了一聲，清亮又歡快的應下了。
    二子將差事細細吩咐罷，狸花子那條蓬鬆的尾巴在半空裏利落地一甩，仿佛拋出一道無聲的令鞭。牆角暗處，五道黑影如墨滴入水，倏然洇開，朝著不同方向悄沒聲息地散去。雪地上隻留下幾枚淺淺的梅花印，不等細看，夜風一卷，便連那點痕跡也抹得幹幹淨淨，仿佛它們從未在此聚首。
    約莫一盞茶功夫，苟家大院深處，猛地傳來一陣由近及遠的狂躁狗吠，間或夾雜著家丁模糊的呼喝聲。那喧鬧被刻意引著，朝後巷方向去了，漸次微弱。狸花子得手了。
    牆根下，二子貓低身子，琥珀色的眼瞳掃過高聳的牆頭，耳朵靈巧地轉動，將院裏殘留的那點零星動靜也收入耳中。他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扯出一抹野貓兒般狡黠又痛快的笑：“就這？幾尺高的磚牆，攔得住尋常賊，可攔不住”貓俠”爺爺。”
    二子摸進“鬼呲牙”家黑咕隆咚的庫房，腳尖剛沾地，暗處竟傳來一陣鼾聲。角落草堆裏蜷著個人，酒氣混著餿味直衝鼻子，頭邊倒著個酒葫蘆。細看竟是先前被喵界丐幫的貓兄貓弟裝神弄鬼，嚇瘋的“鄰保班”班頭苟順子，哈喇子流得老長，睡得跟死豬似的。
    二子目光掃過苟順子身旁那件油膩板結的破棉襖，心頭忽地一亮：這倒是個現成的包袱皮。裹上朱砂罐子，既防撞又保暖。他輕手輕腳取過桌上那隻黑釉小罐，正要用破襖裹緊，眼角餘光卻瞥見櫃中一點晶亮的反光。竟是個玻璃瓶，裏頭朱砂紅得驚心，稠似蜜糖，氣味也比罐中濃鬱許多。
    “好家夥，藏得更深！”他手腕一翻，果斷把黑釉小罐和玻璃瓶都裹進破襖。轉身欲走，門邊半袋散開的洋灰卻拽住了他的視線，灰白色粉末在昏暗中泛著微妙的光。
    二子眼珠一轉，看了一眼苟順子的酒葫蘆，琥珀眼裏閃過一絲壞笑，心裏又冒了個新主意：“好嘛，正愁沒東西給”鬼碑”抹縫兒，現成的膩子就送上門。”
    他將沉甸甸的包裹係在腰間，最後瞥了一眼昏睡的苟順子與這藏汙納垢的庫房，身形如狸貓般滑入夜色。懷揣敵資，心有良謀，旁有義友，今夜那“鬼碑”之上，注定要留下一道讓全城難忘的“神來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