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夜，正是闖險時。
    二子將狗皮帽簷死死壓到眉骨，身影沒入濃稠的夜色裏，腳下踩得凍硬的雪碴子“咯吱”作響。他去的方向，卻叫人生疑。不是往火車站，反而一拐彎，奔著苟家大院“鬼難拿”的老巢去了。
    列位看官恐怕要問：奇了怪了，不是要去火車站在“鬼碑”上做文章嗎，怎麼半路殺去苟家大院？葫蘆裏賣的啥藥！
    這裏頭，可有二子的一番精細盤算。
    他年紀雖輕，心眼卻活絡得像揣了麵鏡子。
    上回夜闖苟家庫房，用極樂幣換老綿羊票子那當口，他眼風一掃，就瞅見賬房先生那張紫檀木大桌角上，穩穩蹲著個比拳頭還大的陶瓷罐子，蓋子殷紅，裏頭盛的正是上等朱砂。
    要說朱砂，回春堂藥櫃裏怎麼會沒有？可今晚這事，凶險萬分，沾著就是潑天的大禍。
    二子心裏跟明鏡似的：行事得幹淨，痕跡要抹清。
    若用了自家藥鋪的朱砂，萬一留下丁點兒蛛絲馬跡，那豈不是把禍水直接引向陸掌櫃的、引到回春堂的門檻？自家藥鋪的東西，爺可舍不得拿來招鬼！
    這心思，活脫脫是他腦瓜仁裏老貓祖宗的路數。吃了魚，還得把腥味兒舔得幹幹淨淨。
    寒風卷著雪沫子撲在臉上，二子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裏縮了縮，腳步卻更穩、更輕了，真如一隻盯上了獵物的大貓，悄無聲息地滑向那燈火昏沉、卻暗藏毒牙的苟家大院。
    月黑風高，二子腳不沾地，轉眼便掠至苟家大院那高聳的磚牆之外。他正屏息凝神，豎起耳朵探聽牆內的動靜，忽然，身後極輕、極軟地傳來一聲：“喵嗚……”
    這聲叫，不高，卻在寂靜的雪夜裏清晰得像一滴墨落進清水。二子倏然轉身，隻見遠處巷口積雪反著微光，四五個黑影如墨點般悄然浮現，無聲無息，卻又帶著一股凜然的秩序。為首那隻，體態矯健，毛色斑駁如古畫，一雙夜眼在黑暗裏閃著幽綠的光。不是別個，正是喵界丐幫“四家子分舵”的舵主，“鐵頭金剛”狸花子。
    二子心頭猛地一熱，像數九寒天裏猝然灌下一口滾燙的薑湯。
    這些日子，他瞞著陸掌櫃的兩口子，將閣樓那間堆放雜物的暗室拾掇出來，尋了兩床雖破卻厚的棉被鋪得暖烘烘的，專請狸花子和它手下那些被二狗子追得無處棲身的貓兄貓弟住了進去。那是它們在風刀霜劍與明槍暗箭間，唯一一處能蜷起身子、安心舔毛的角落。
    狸花子“嗖”地一聲，如一道貼地的閃電般躥到二子腳邊。
    它那顆海碗大的腦瓜昂著，頸間一圈金棕色的長毛在寒風裏根根炸起，凜凜然真如戴了一副鐵打的護頸，襯得它整個兒威風八麵。
    可這威風到了二子跟前，霎時便化成了滾燙的、毫無保留的親昵。
    它先是偏過頭，用耳後那簇最油亮溫軟的長毛，反複蹭著二子的褲腳，力道一下重過一下，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氣息都烙上去。
    接著，那條蓬鬆有力的尾巴高高豎起，“啪啪”兩聲，不輕不重地抽在二子的小腿上。那不是挑釁，那是貓兒之間最直接的、帶著嗔怪與焦急的“擂胸”，是兄弟見麵獨有的、粗糲又熱乎的禮節。
    “喵……嗚……”狸花子的喉嚨裏滾出一聲壓抑的低喚。
    這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風裏，卻拐著九曲十八彎的調子，尾音拖得又長又顫，像一根柔軟的鉤子，直要鉤到人心尖上去。那聲音裏分明裹著話：“二子！你這事辦得可不地道！天大的風浪，你想自個兒去闖？把兄弟們撂在暖閣裏，你這叫……叫瞧不起貓！”
    它身後，四條黑影如鐵鑄的樁子，在雪光映襯下一字排開，沉默，卻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那是它過命的兄弟，喵界丐幫“四家子分舵”的脊梁。
    此刻，這四位“悍將”一言不發，八隻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如同淬過火的磷粒，冰冷又灼熱，齊刷刷地釘在二子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