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臘月廿三眼瞅著就到，灶王爺要上天言事了，傅家甸無論窮家富戶，都忙活得腳打後腦勺。有錢的備年貨辦酒席，沒錢的也得掃掃炕、蒸倆粘豆包，圖個過年的念想。
    日頭爺懶洋洋地歪在西廂房簷上，沒半點精氣神。二子正窩在櫃台後頭，心裏默念老貓傳他的“降鼠十八掌”口訣，雙手在櫃台底下偷偷比劃。
    冷不丁陸掌櫃的在樓上喚他，讓他把新熬的“陸氏暖魂膏”送到北市場的劉記魚行去。
    二子心裏“咯噔”一下。幾天前，濱江道守備隊經理部的人由倆便衣特務陪著，剛提走足足五大箱的膏藥。
    那可是他耗了好幾宿，守著藥吊子才熬出來的。今兒這又是一大包袱，他忍不住湊上前：“掌櫃的，熬這麼多藥膏您咋不吭聲？您吩咐一聲，交給二子不就結了？”
    陸掌櫃的捋了一把山羊胡子，臉上帶著歎惋，卻又透著暖意：“劉掌櫃的是傅家甸有名的菩薩心腸！這幾天賊啦冷，江上的冰麵凍得三尺厚，打魚的窮兄弟站在江麵上拉網，手腳全凍裂了了。他這……這是特意托我熬的，給江邊打魚的苦兄弟們救急用的。”
    老話講“臘七臘八，凍掉下巴”。
    眼瞅著過小年了，那寒氣卻絲毫沒打蔫兒，把電線杆子都凍得齜牙咧嘴的。可二子聽著陸掌櫃的話，心裏頭卻像揣了盆炭火，暖烘烘的。
    二子心裏暖著，腳下步子也輕快。一路無話，拎著那包沉甸甸的暖魂膏，穿過北市場的熱鬧街麵，徑直送到了劉記魚行的鋪子門口。
    劉掌櫃的見二子送暖魂膏來，臉上立馬笑開了花。接過膏藥掂了掂，二話不說，從魚筐裏拎出一條七八斤重的鬆花江大鯉魚，硬塞到二子手裏，說是送給陸掌櫃的過小年吃的。
    他又特地包了一大包拇指粗細的江雜魚，塞給二子，大笑著道：“小兄弟，快拿著！回去熬鍋魚醬，就著剛烙的金黃大餅子吃，那叫一個賊拉香，香到你渾身的汗毛都透著舒坦！”
    二子接過那還帶著冰碴兒的小鮮魚，心裏頭樂開了花，嘴都合不攏了。
    這下可好了，狸花子、小黑子，還有傅家甸喵界丐幫的那些老少貓們，總算能沾沾光，見點葷腥，好好解解饞了。這臘月天寒地凍的，江麵上冰厚三尺，貓們想逮條魚吃，那可真是比登天還難。
    二子一轉身，瞥見魚筐裏還躺著條江鯉子，跟自己的這條活脫脫像一對兒雙生。
    劉掌櫃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咧嘴笑了：“那條是朝日樓定的，夥計回來就送過去。”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道：“說來也怪，朝日樓的管事特意來交代，說今兒店裏來了貴客，點名要吃紅燜江鯉子。既是貴客，準是倭人無疑。放著現成的稀罕物河豚不吃，偏饞咱這鬆花江裏的土貨，真是邪性得很。”
    “河豚？河豚是啥家夥？”二子心裏“咯噔”一下，犯了迷糊，嘴上剛問出口，腦子裏冷不丁就閃過一個念頭。
    前陣子錢二埋汰在林記永餃子館撒野，對著林掌櫃的胡咧咧的那套渾話，什麼《復古計畫》，還嚷嚷著要給“老猶子”建什麼國，當時聽得一頭霧水，隻當是渾話。難不成，那渾話裏的道道，竟跟這“河豚”有關係？
    劉掌櫃的隻當二子年紀小沒見識，也不怪他，耐心解釋道：“河豚是南邊的魚。朝日樓就是專做這個的館子。那魚邪門兒，肉鮮得要命，卻帶著劇毒，收拾不好能吃死人。倭人就好這口玩命的鮮，還挑得刁鑽，非得吃冰鮮的，凍得梆硬的給他們都不碰。聽說他們靠專用火車拉著冰窖車往這兒運，花的錢能買兩大車糧食。這玩意兒專供倭人大官和有錢的人解饞，別說咱這些小老百姓見不著，就是普通倭人，聞都聞不著味兒。”
    “喵了個咪的！”二子聽得心頭火起，暗暗罵了一句，捏著魚的手都攥緊了，指節泛白，“你們這幫倭狗，不讓老百姓聞半點腥味兒，倒敢花天價吃毒魚解饞！老子今兒就叫你們吃了這頓河豚，以後再也不想嚐這味兒！《復古計畫》？”
    他心裏頭那點火星子“噌”地就躥成了熊熊火苗，怒火燒得心口發燙，後邊幾個字沒忍住，竟低聲說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