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友禮心神猛地一凜，暗道不妙。麵上卻不露怯，借著“張半仙”之口，發出那標誌性的尖細笑聲，拖著長音道：“呦……今兒是什麼風，竟吹得故人臨門？既是道上的朋友遠來，尋常閑雜，且都退避了罷。錫九留下，旁人都出去，帶上門。”
    可胡友禮心裏頭那麵鼓，卻敲得比方才“鬼難拿”求告時還要急上三分：這縷隔著門板都能嗅到的、混著老檀香與黃皮子特有的腥臊氣錯不了，是胡家大院那個愛管閑事的黃樹瀾黃二大爺！
    這老黃皮子，平日懶得出竅，今夜怎麼摸到這兒來了？準沒好事！
    果不其然，那緊閉的堂屋門扉，“吱呀”一聲，無風自開了一道縫。
    一道瘦削高挑、裹著陳舊黃綢袍的身影，仿佛溶在月光裏，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來的，正是比胡友禮修行日久的黃二大爺黃樹瀾。
    “鬼難拿”本來正哆哆嗦嗦爬起來，剛要對著“張半仙”作揖，忽然身子一僵，眼神直勾勾定在了半空。那原本慫得發顫的聲音，竟換成了黃樹瀾那帶著點沙啞、慢悠悠的調子。
    是黃樹瀾借他的身子開了口，半分沒有“鬼難拿”的怯懦，全是仙家之間的客套：“胡道友，稽首了！今夜你這苟家的香火太盛，隔兩條街都飄著你這狐仙的靈氣，特意過來會會老友。”
    胡友禮借著“張半仙”的身子晃了晃腦袋，神衣的袖子掃過供桌的香燭，尖聲裏帶著狐狸特有的促狹笑，是胡友禮的聲音：“黃道兄咋有空跑我這地界？莫不是七姨太那又有啥新鮮事兒要打發你？”
    黃樹瀾借著苟錫九的身子站直了些，眼神裏沒了凡人的慌亂，帶著仙家的篤定：“胡道友說笑了，仙有仙的章法。吃誰家的香火，護誰家的地界，旁的因果，半分越不得。我來不為別的，就為你這香主請你收那”黑貓妖”的事兒。道友可知，你要收的那”黑貓妖”，到底是啥來頭？”
    “張半仙”的臉上忽然露出狐狸才有的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尖聲裏帶著點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勁兒：“來頭？管他啥來頭！我守的是苟家的香火，護的是苟家的院子，隻要是擾了苟家的災殃，我就得管。但我也知道，那黑貓是護著傅家甸的老百姓，所以才遲遲沒動手。不然就憑他盜了苟家三萬”老綿羊票子”，驚了苟家的人，我早出手了。”
    “道兄口中所言的”黑貓妖”……”“鬼難拿”朝著堂中空處鄭重一拱手，臉上擠出一絲似敬畏又似諂媚的怪笑：“正是七百年前那位萬仙拱手的貓仙烏雲嘯！當年厓山浪尖，他敢違天命，不惜觸犯天條，要阻止大宋忠臣陸秀夫背負八歲幼帝趙昺蹈海！嘿嘿……道兄如今半吊子法身，可扛得下他幾式”降鼠十八掌”？”
    “誰？貓仙烏雲嘯？”“張半仙”像是被一道無形天雷劈中天靈蓋，活像受了驚的“大眼賊”，整個人猛地一彈，那雙細長眼瞬間瞪得滾圓，閃過一絲赤紅獸瞳的虛影。他脊背弓起，發出低低的、不屬於人類的嗚咽。
    緊接著，他竟左右開弓，“啪啪”連扇自己好幾個清脆的耳光，嘴裏壓低聲音卻惡狠狠地咒罵：“苟錫九！你個該天殺、遭瘟的蠢材！醃臢潑才！你自己作死，竟把本仙往這等煞星的因果裏拽！你這不是求仙，你這是要拉著本仙一道形神俱滅，壞我修行呀！”
    咒罵間，異象陡生。
    堂屋裏的香煙突然倒卷，繞著“張半仙”的身子打旋，腰間的銅鈴無故自響，供桌的燭火狂跳不止。
    胡友禮驚怒交加之下，靈力徹底失控，再也按捺不住，一股渾厚的狐仙靈力從丹田直衝頭頂，盡數灌進“張半仙”這副凡胎皮囊。
    隻見“張半仙”原本那蒼白瘦長的刀條臉，仿佛被一股無形之氣充盈，皮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光潤，眉眼間平添了幾分狐族特有的俊俏與妖異。宛如一層瑩白脂粉悄然敷上，鼻梁變挺，唇色泛紅，竟顯出幾分雌雄莫辨的妖異“俊美”來。
    這哪裏是“張半仙”的模樣，分明是胡友禮驚怒交加之下，靈力激蕩到了極致，險些控製不住，要在這副凡胎皮囊上，顯出他狐仙的本相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