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法那套花活糊弄完，“張半仙”舉起雷擊木印，扯著嗓子喊出一聲高腔，震得堂屋的燭火都晃了晃：“請仙家駕臨，品血開葷嘍！”
    他早已換好行頭，頭上扣著頂綴滿五彩布條的破神帽，布條蔫蔫地耷拉著。腰上係著一串磨得發亮的銅鈴，手裏攥著根藤條趕神鞭，鞭梢還掉了根穗子。卻偏要擺出一副威風八麵、架勢十足的樣子，梗著脖子立在供桌側前，活像隻撐足了氣的癩蛤蟆。
    “張半仙”先假意清了清嗓子，咳了兩聲，隨即猛地沉下臉，故作肅穆，粗著嗓子低喝：“起鼓……鳴鑼……恭請胡門老仙駕臨！”
    話音剛落，胖徒弟大鼓手腕一沉，鼓槌落上文王鼓。“咚……咚咚咚……”由緩至急的鼓點便敲了起來。沉鬱頓挫，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直敲得跪著的眾人心裏發緊，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幾乎同時，瘦徒弟“二鑼”掄起胳膊，銅鑼猛地一敲，“咣……”一聲巨響，聲音尖銳刺耳，像根鋼針似的，一下劃破堂屋凝滯的空氣，驚得供桌前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這一鼓一鑼，一沉一銳，一慢一快，配合得竟有幾分模棱兩可的章法，敲得堂屋裏頭煙氣亂晃、燭火搖曳，頓時將那裝神弄鬼的氣氛渲染得詭秘異常，唬得苟家眾人個個俯首帖耳，不敢抬頭。
    “張半仙”踩著鼓點，腳下挪著故作複雜的罡步，一步三晃，搖頭晃腦，捏著嗓子拖長了調子吟唱，那調子油滑又做作：“日落西山呐……黑了天！苟家府上設仙壇，鼓響三通通冥府，鑼鳴一振動山川。恭請胡門老仙長，法駕臨凡……顯威嚴嘞！哎嗨呀……”
    他唱到尾音還故意拐了個彎，腰間的銅鈴跟著晃得叮當響。
    “張半仙”唱一句，兩個徒弟就順著調子，適時加重或變換敲擊的節奏，“咚咚鏘”、“咣咣咚”，敲打得有模有樣，堪比戲班子的伴奏。堂屋裏頭的詭秘氣氛，倒真被這師徒仨糊弄出了幾分模樣。
    嫋嫋香煙在鑼鼓聲與吟唱聲中扭曲升騰，繞著房梁打旋，燭火也跟著調子忽明忽暗，跳得厲害。跪著的苟家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生怕惹惱了“仙家”。
    突然，“張半仙”渾身劇震，仿佛被無形之物擊中，鼓鑼聲戛然而止。他雙眼猛地翻白，喉頭“咯咯”作響，原本還算平穩的聲調陡然拔高，變得尖細飄忽，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戲謔：“嗯……本仙正在聽上清靈寶天尊講《黃庭經》，何方煙火，攪擾本仙聽經？”
    “鬼難拿”見狀，知道“仙家”已經臨壇了，慌忙以頭搶地，聲音發顫：“小人苟錫九，恭迎胡老太爺金身大駕！家門不幸，遭了黑貓妖物荼毒，懇請老仙長發大慈悲，施大法力，降服那孽障！苟家上下，必結草銜環，永奉香火！”
    “鬼難拿”說著，磕頭如搗蒜。
    狐仙“附體”的“張半仙”輕輕“哼”了一聲，尖細的聲音在靜下來的堂屋裏格外清晰：“黑貓妖？嘿嘿……爾等平日不積陰德，偏惹這等麻煩。那東西，靈醒得很，是爾等凡夫俗子能輕易捉拿的麼？”
    “鬼難拿”冷汗涔涔，急道：“小人愚昧！小人愚昧！都是手下人不開眼，衝撞了靈物。萬望老仙長看在多年供奉，救我闔家性命！供奉……貢品禮金，即刻翻倍奉上！”
    他急急揮手，家丁又抬上一盤蓋著紅布的袁大頭，沉甸甸放在供桌最前。
    列位看官，方才說到“張半仙”真把仙家請落座，可那狐仙不是別個，正是“胡家教主”座下頭號“外聯管事”胡友禮。
    這位胡仙爺，道號“友禮”，最講排場，也最講“禮尚往來”：誰香火旺、誰大洋響，他就跟誰“有禮貌”。
    今夜一聞供桌上飄豬血腥又摻白幹，再嗅到七塊大洋的“銅鏽香”，立刻踩著黃風下凡，附了“張半仙”的殼子。
    胡友禮正暗自焦躁。他早察覺那黑貓靈氣不淺，並非凡物，正思忖著如何搪塞“鬼難拿”這降貓的燙手差事，既不得罪香火主，又不用真出手。忽聞堂外夜風中傳來一聲極輕、卻清越空靈、直透神魂的玉磬清音：“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