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回狸貓換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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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花子此時早就跑得沒了影,賬房先生打著哈欠訓斥了兩個奴才一頓,兩個奴才這才罵罵咧咧的牽著狼青回去治傷。賬房先生抻了個懶腰,嘟囔了一句什麼,這才轉身回房。
院內恢複了寂靜,早已等得不耐的二子金鉤倒掛,食指融開玻璃上的凍霜,向內望去。
見賬房先生正坐在桌子旁打盹兒,隱隱傳來鼾聲。他才放心閃至門前,方從腰間抽出那薄如秋蟬翼的短刀,腦瓜仁裏立刻響起老貓低低的提點。
二子將臉貼上門縫,腮邊一麻,生出二九一十八根胡須。如靈蛇出洞,鑽入門縫。須尖震顫,門閂的木質紋理、鏽蝕深淺,清晰映在他腦中。這可不是“摸”,而是“看”得真切。
二子手中的短刀,隨著胡須的引導,如遊蛇般緩緩滑入門縫。刃口貼著門板,半點沒蹭出聲響。寒冬臘月的門板凍得冰涼,短刀薄如蟬翼,稍有不慎就會打滑,可這會兒有胡須當“眼線”,二子的刀就跟長了眼睛似的,自然而然隨著胡須的引導緩緩遞進。
待刀尖跟著貓須般觸到門栓時,老貓的聲音恰又響起:“往上挑時莫用死力,用巧勁,似舔幼崽頸後毛那般,腕轉三分,勁透七分。”
二子心領神會,凝神照做。他屏住呼吸,刀尖穩穩托住門栓,手腕隻依那“三分”幅度悄然一轉。木栓果然應勁微微一顫,隨即被那“七分”巧勁穩穩挑起,懸於空中,寂然無聲。
“慢……慢……貓挪雪地尚留痕,你這手上動靜要比雪落還輕。”老貓聲音如絲,二子連呼吸都壓得細了,隻靠指尖細微之感,將那門栓一寸寸往右移。
忽地手中一輕,門栓已滑脫卡槽!二子不待老貓開口,左手早從門縫探入,淩空一撈,正將那將落未落的門栓接個正著。
“嗯……這招”雲裏撈月”倒有三分貓樣了。”老貓話音裏難得的帶了一絲讚許。
二子這才長舒一口濁氣,背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將短刀咬在口中,雙手托住門板下緣:“起門如起轎,力勻在四角,莫讓門軸”吱呀”……”
二子手腕緩緩上抬,那扇凍得冰涼的木門竟真如浮雲掠空般,悄無聲息地旋開一道縫隙。門縫裏泄出的寒氣裹著賬房的墨香,撲麵而來,二子卻顧不上冷,身形如一縷黑煙“嗖”地閃進屋裏,回手如貓舔爪子似的輕輕一帶門板。
“哢嗒”一聲輕響,門又歸了原位,竟比沒開時還嚴實,連風都透不進來。這一整套動作快如閃電,全在一呼一吸之間,端的是貓仙傳藝的真功夫。
再瞧那“虎頭金剛”狸花子,比二子還快三分!早趁著門縫剛開的瞬間,如一道黑影躥了進去,蹲在賬房先生的腳邊,琥珀色的金瞳眼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死死盯著老家夥淌著哈喇子的嘴。它尾巴尖輕輕掃過地麵,雪粒從毛上簌簌掉落,卻半點沒發出聲響,渾身的肌肉緊繃著,像蓄勢待發的獵手,隻要賬房先生稍有動靜,立馬就能撲上去製住!
屋內鼾聲依舊“呼嚕呼嚕”響,二子叼著的短刀,冷光如冰,偶爾閃過一絲寒芒;他眼底的亮光,是複仇的火焰,也是成功在即的銳光,在昏暗中一閃而滅,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
直到後背貼住冰冷的牆壁,二子才敢緩緩取下口中的短刀,胸口還在“咚咚”直跳,後背的冷汗被屋內的寒氣一激,凍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腦瓜仁裏老貓的聲音鬆快了些,帶著幾分讚許:“還算機靈,沒露馬腳!瞧見沒?這開門功夫,講究”聽、摸、穩”,比貓抓耗子還得有耐心!接下來取鑰匙,更得拿捏好分寸,要”輕、準、快”!像貓叼老鼠似的,一叼就走,別拖泥帶水,更別讓那老東西醒過來!”
二子點點頭,目光早已死死鎖住屋中。賬房先生還趴在桌案上打盹,脖子上掛著的銅鑰匙串,隨著他粗重的呼吸輕輕晃悠,“叮叮”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屋裏卻顯得格外清晰。那串鑰匙,是打開地窨子金庫的關鍵,也是他報仇雪恨、盜富濟貧的希望!月光從門縫裏偷偷溜進來,落在他汗濕的鬢角,亮得像層薄冰,映得他眼底的執念愈發濃烈:“苟錫九,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賬房先生近在咫尺,鑰匙串觸手可及,可這老東西雖在打盹,卻未必睡得沉。二子貼著牆根兒,把那口氣勻得比貓還輕,才抬眼打量:
賬房先生歪在案邊,腦袋快枕著算盤了,涎水順著嘴角掛下一根銀線,晃在半空。銅鑰匙串就掛在他脖子上,像吊著一串小銅鈴,隨著鼾聲一起一伏,叮鈴……叮鈴……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卻每一下都在提醒。
二子把短刀反扣在腕後,指節緩緩探出。三寸、兩寸、一寸……指尖先觸到銅環,冰涼的一顫。他立刻屏住呼吸,中指與拇指捏成貓舌,輕輕一卷:“沙……”
鑰匙環離頸,銅鈴卻“叮……”一聲脆響。賬房先生像被鬼掐住了脖子,喉嚨裏“咕”地哽住。二子整個人釘在地上,指節瞬間冰透。狸花子尾巴炸成撣子,背脊彎成橋。
賬房先生咂咂嘴,又“呼嚕……”續上,涎水重新垂成銀線。
二子這才長出一口氣,順勢把鑰匙扣攥進掌心,另一隻手已抽出預備好的油布囊,整套動作一氣嗬成。
鑰匙落袋,二子剛鬆半口氣,西牆忽然“啵”一聲像誰掐滅了千年的香頭。腦瓜仁裏老貓“喵嗷”的炸了毛,聲音帶著絲冷戾:“別動!西廂房有狐妖氣過來了,是苟府的保家仙!”
二子渾身一僵,指尖攥著油布囊的繩結,連眼皮都不敢眨。隻見屋內並無風,隻有一縷白煙扭成狐臉,衝他裂嘴一笑,轉瞬即散。
老貓的真元陡然從二子體內漫出,如一縷淡墨融入夜影。院角的老槐樹影忽的晃了晃,地上的雪粒似跳非跳。二子似乎聽老貓說道:“瞧仔細了,爺露一手”貓影幻障”……”
苟府“仙家樓”內,一盞清油燈忽明忽暗,燈前坐著個青衫老者,麵白無須,眼角有淡淡的狐紋,正是狐仙胡友禮。他指尖捏著的桃木牌突然顫了顫,鼻尖輕嗅,眉頭微蹙:“宅內有妖氣,是貓屬的……”
他剛想起身,指尖的桃木牌卻又靜了,鼻端的妖氣忽的變得淡而散,似是過路的野貓仙,誤闖宅院,無半分惡意,甚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避讓”。
胡友禮凝眉片刻,終究坐回原位,指尖輕叩桌案:“不過是野仙驚擾,無需動氣,靜觀便是。”
他雖覺有一絲違和,卻未深究。老貓的幻障專克狐仙的感知,淺度試探下,根本辨不出是“有備而來的貓仙,還是過路野仙”。
而賬房內,老貓的聲音重新落回二子腦仁,帶著一絲喘息:“搞定了,這狐崽子鼻子靈,卻沒什麼見識,被爺的幻障騙了。快進金庫,別耽擱,幻障撐不了多久!”
鐵門洞開,二子凝神望去,“暗夜金瞳”之下,金山銀嶺、契紙成堆,毫厘畢現。這潑天富貴刺得他眼仁發痛,恨意翻湧。他幾步上前,隻抽出三遝“老綿羊票子”揣好,隨即取出那遝極樂幣,端端正正放入空處。
他心中冷道:“苟老狗,聽仔細了!老子今兒取你三萬”老綿羊票子”,還你三十萬貫極樂幣!陰曹地府裏,夠你逍遙幾世。這筆買賣,你可賺大發了。”
事既已成,二子更不耽擱,狸花子早已躍上窗台,尾尖輕擺,示意速離。他身形一矮,恰似黑貓融進夜色,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影之中。隻留那滿室金銀與一遝極樂幣,在黢黑的金庫內默然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