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回神勇狸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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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幣到手,按原計該去民生銀行調換“老綿羊票子”,可二子心裏橫豎不甘,暗自嘀咕:“老貓呀老貓,你這計策雖狠,卻還不夠解氣!”
他心裏反複盤算:倭狗銀行有的是錢,丟三萬塊不過是賬麵上少個數,那些倭狗和二狗子根本不會肉痛。可要換成惡霸“鬼難拿”苟錫九,就不一樣了。既能讓這為富不仁的雜碎心疼到肝腸寸斷,又能順帶報他當年強占家園、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那才痛快。
老貓強不過他,嘴上依舊不肯服軟:“你個臭小子心狠氣衝,爺算是拿你沒轍!罷了罷了,後頭擦**的爛事,還得爺給你兜著!”
當夜天寒地凍、哈氣成霜,月黑風高,西北風卷著雪粒刮在臉上生疼。傅家甸街巷覆著薄雪,又滑又脆,稍一用力就會發出“咯吱”脆響,二子頭一回這般夜行,半點不敢馬虎。
二子揣著三遝極樂幣,後腰一弓正要躥上“黃記香蠟鋪”的房頂,腦瓜裏立刻炸來老貓一聲冷哼:“蠢東西!瓦簷結著冰溜子也不探探?踩滑摔下去,巡夜的當場就拿你!哪有半分貓的輕巧?”
二子一驚,忙收力蜷趾扣住磚縫,腳尖輕點帶雪青磚,總算沒鬧出動靜。可剛上瓦頂又踩出細碎聲響,老貓又數落:“踩雪跟踩糠似的,生怕整條街聽不見?真貓過雪連爪印都淡,你倒好,雪粒濺得到處都是!”
他趕緊提氣用足尖點瓦,沒掠兩道屋脊,腦中聲音再起:“別彎腰塌背,脊骨要借風起伏,像裝了彈簧一般!”
二子咬牙悶頭改姿勢,正巧正陽街傳來巡夜梆子聲,忙伏身簷後縮成一團,心裏委屈隻敢暗嘟囔:“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喵了個咪的……”
等巡夜人走遠,他剛起身又被老貓喝住:“停著就得團身縮影子,直撅撅露著肩膀,誰看不見?”
話音未落,對麵茶館二樓有人推窗,二子嚇得猛地蜷進煙囪陰影,大氣都不敢喘,活像隻驚炸了毛的野貓。
一路躥高伏低,老貓的指點接連不斷:跨巷要擰腰胯、過晾衣竿借顫勁。二子起初憋悶,慢慢竟摸出門道,每調整一次姿態便輕快一分,到後來踏瓦無聲、落簷如棉,整個人融進夜色裏,二裏地轉瞬即至。
待苟家大院那高聳的馬頭牆映入眼簾時,二子一個“倒掛金鉤”懸在簷角,竟連簷下的家雀都未驚起。隻聽得腦瓜仁裏傳來聲幾不可聞的:“唔……這回才像隻貓。”
他探頭望去,東廊下,那條東洋狼青蜷在草窩裏,鼾聲如遠鼓。
正房燈火早熄,隻剩西跨院小洋樓一層的窗,透出幽綠微光,像荒墳裏晃動的磷火。再往後,一排後罩樓沉在夜色裏,脊獸張牙,仿佛蹲伏的巨獸,專等生人跌入口中嚼碎骨頭。
月下,二子懸在陰影裏,終於悄悄舒了口憋了半宿的氣。忽然,簷上黑影倏地一閃,是一隻異常壯碩的狸花貓,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二子眼前三尺處。
雖有老貓靈識提點,二子親眼見了還是心頭一凜。這就是喵界丐幫“四家子分舵”舵主,“虎頭金剛”狸花子呀!它比尋常家貓大了一圈,斑紋如鑄鐵,月色下泛著冷光,肩背肌肉緊繃,藏著沉厚力道,金澄澄的圓瞳直視而來,沒有半分野貓的怯媚,隻剩沉沉威嚴。
夜風掠過狸花子鋼針般的胡須,尾巴輕掃瓦麵不揚半分塵土,氣勢壓得二子屏息凝神。他清楚,今夜成事與否,多半要看這北市場貓王怎麼幫忙了。
狸花子金瞳在二子身上一掃就知深淺,周身煞氣瞬間如潮水般褪去。它頭顱微沉,眼簾半垂斂去鋒芒,身軀伏低收爪,尾巴順服貼地,尾尖輕卷敲了敲瓦片,又偏頸露出些許要害,緩緩閉了次眼表誠心。
稍頓,它鼻尖點地匍匐半尺,用額側輕觸二子腳邊瓦麵,行足喵界尊卑大禮。
二子心裏透亮,這是衝腦瓜仁裏的貓仙烏雲嘯臣服,可不是對他。借著老貓的靈識氣度,他從容回應:微微抬頜承住敬重,對著狸花子慢眨兩下眼。這是貓語裏“信你無虞”的意思,隨即手掌輕按瓦片,立住“禮止於此”的界限。
狸花子肩背一鬆,恭敬抬身收勢,目光仍低垂三分。貓有貓的禮數,這一伏一起,尊卑已定。它尾鋒一擺,雪粒從瓦溝滑落,轉身領二子掠向前院。
狸花子忽地刹步,前爪輕點,回首仰望。二子心頭會意,那亮燈處正是“鬼難拿”的賬房,金庫就在樓下的地窨子裏。
他狸影般滑下老槐,貼牆根而行。脊背弓得像一張拉滿的弦,腳步卻比雪片落地還輕。每遇更夫提燈踱來,他便屏息蜷入簷影,耳廓輕抖,細數更梆:“篤……篤!篤!”
兩更三點,梆子尾音拖得老長,守夜人的眼皮早黏成一條縫。
眨眼間,二子已潛至西跨院窗根。窗欞裏透出算盤珠“噼啪”悶響,間或夾幾聲賬房先生幹澀的咳嗽,像破風箱抽氣。二子抬手,捏個“倒望月”訣,雙足倒勾飛簷,身子無聲垂下。金鉤般的指尖蘸口唾沫,按在冰涼的窗玻璃上,內力微吐。
“嗤……”指尖所到之處,冰花綻開,玻璃溶出一粒黃豆大的圓孔。
二子屏息凝氣,剛將單眼湊近小孔,遠處卻驀地傳來腳步聲,夾雜著兩人壓低的絮語。他心頭一緊,腰腹瞬時發力,如受驚的狸貓般無聲縮回房簷陰影裏。
原來是苟府兩個巡夜的奴才,牽著狼青踱進院中,還叨咕著昨夜牌九的輸贏,說得興起。
忽然,那狼青在二子藏身的屋簷下停住了腳步,鼻頭抽動,一雙森冷的眼睛死死盯向上方,喉間擠出“嗚……嗚……”的低吼,頸毛根根豎起。
“這畜生,反了天了,敢衝老子呲牙?”二子心頭火起,一股狠勁直衝頭頂,當下就想縱身躍下。就憑老貓所授那三招已練熟的“降鼠十八掌”,打暈底下兩個雜碎、再結果了這條礙眼的狼青,又有何難?
“別裝犢子,誤了正事!”二子腦瓜仁裏一聲厲喝,老貓一爪拍下,止住了他的衝動:“你學的三招”降鼠十八掌”倉促間哪兒撂得倒兩個帶狗的奴才……”
二子被這當頭棒喝震得神魂一晃,險些從簷上滑落。就這細微的動靜,底下那狼青已確認了有人侵入了領地。它喉間“嗚”地炸開一聲暴吼,猛地掙斷牽繩,後腿蹬地,裹著一股腥風就朝簷上撲來。
二子筋骨驟緊,掌心暗催勁力,一式“鼠牙崩嶽”蓄勢待發,就要迎頭拍下……
電光石火間,側裏黑影爆起。
“呲……哈!”一聲撕裂夜色的怒嘯炸響,狸花子自牆角暗處彈射而出,身形如鐵鞭橫空,直劈狼青腦袋!
那狼青終是受過馴練的,麵對突襲竟不慌亂,猛刹住衝勢,擰身轉頸,“嗚”地一口就反向狸花子腦袋咬去。這要是咬上了,狸花子不死也得重傷。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狼青快,狸花子更快。隻見它半空中腰肢一擰,堪堪讓過森森狗牙,四爪剛沾地便再度彈起,化作一道閃電直擊狗頭。
“嗷……嗚……”慘嚎驟起。狼青瞬間夾尾縮脖,方才還威風凜凜豎著的耳朵,此時竟少了半片。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斜貫額麵,險些剜去它一隻眼睛。
“呲……哈!”又是一聲怒吼,狸花子背脊上、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來,弓著背惡狠狠地盯著狼青。
“嗚……”狼青嚇得悲鳴一聲,夾著尾巴躲到了奴才身後,地上留下一溜濕跡。
“哪兒躥出來的野貓,敢傷黑豹?”一個奴才急撲過去,捧住狼青血糊淋剌的耳朵,另一個掄起棍子,罵罵咧咧地朝狸花子打來。
就在這節骨眼上,二子最怕的動靜響了。
“吱嘎……”房門推開。賬房先生披著油漬斑駁的羊皮襖,一步踏進了慘白的月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