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回窮街坊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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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給“劉記魚行”的劉劭燚劉掌櫃送藥,半道上“摟草打兔子”,把搶錢傷人的地賴子蔣大虎收拾得服服帖帖,那叫一個露臉,大出風頭!
劉掌櫃的趁熱服了藥,通體舒泰,心裏頭高興。本要掏幾個零錢賞二子。可您猜怎麼著?卻見這小哥倆眼直勾勾,盯上了地上一尾凍得硬邦邦、約莫三四兩重的鯽瓜子。二子撓撓頭,臉一紅,吭哧著說:“劉掌櫃的,賞錢……我不要了。這魚……沒人要了,能賞給我不?”
他哪好意思明說?這是心裏頭惦記著對老貓的承諾,欠人家“相好”的老母貓一條小魚幹,該還了。其實,他就算說了,也沒人相信。
劉掌櫃的是個爽快人,聞言哈哈一笑:“我當啥事兒呢,拿去!扔了也白瞎了!”
他聽陸掌櫃的提起過,二子是個苦命的孩子。三年前,惡霸“鬼呲牙”苟錫九看中了他家院子,想給三姨太蓋座小樓,強買不成,就勾結惡警“白菜葉”裏的“笆籬子”葉永祥,一頂“抗倭”的大帽子扣下來,把他爹抓進了巡捕廳。
等家裏賣房典地,湊錢把人贖出來,老人家隻剩半口氣。沒熬到天亮,人就走了。二子他娘悲憤攻心,一口氣沒捯上來,也跟著去了。他大哥悲憤已極,半夜摸到苟家大院去放火,結果差點被護院的保鏢打死。打那以後,大哥就沒了蹤影,有人說逃去了關裏,有人說上了山,還有人說早就死在了荒山嘴子亂葬崗。反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爹的生意也歸了“鬼呲牙”,隻剩二子孤零零一個。學上不成了,眼瞅著就要成叫花子了,幸虧回春堂掌櫃的陸漢卿收留了他。他揣著刻骨的恨,成了老實巴交的回春堂小夥計。他不是怕,是在等機會!等著能給爹娘、給大哥報仇的機會。
劉掌櫃的不僅把鯽瓜子送給了二子,豐厚的塊八毛的跑腿錢也照給不誤。
二子接過錢和魚,攥在手心,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為人得守信!這債,總算能還上了。
經過這檔子事,二子是越發上心琢磨了。怎麼才能把人貓的靈識揉巴到一塊兒,黏得跟熬稠的黏豆包似的,再也掰不開。這話說來輕巧,做起來卻難。頭一道關,就是習性相衝。老貓越到夜裏越精神,兩眼亮得似秤砣星;二子一到五更就犯迷糊,抓藥能抓錯抽屜。
話說這會兒回春堂裏難得清靜,二子坐在櫃台後麵,跟吃了困藥似的打盹兒。旁人瞅著興許沒覺出啥不一樣,往常他眼睛滴溜圓,透著股傻乎乎的憨勁兒,瞅誰都帶著股子實誠。
可這會兒呢?他眯縫著眼睛,眼神鬆垮垮的,帶著股子說不出的慵懶,活脫脫像老貓蜷在炕頭曬太陽的模樣。那眼皮子耷拉著,睫毛忽閃忽閃的,連呼吸都勻勻的,乍一看,真跟櫃台後頭臥了隻打盹的大貓似的,半點往日的傻麅子勁兒都沒了。
忽然,二子的耳朵尖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像睡著的貓被遠處的落葉驚動了須子。回春堂門外兩個女人的說話聲,順著門縫就飄了進來,一清二楚。
“他老舅母,你這是打哪兒踅摸來這麼些凍白菜幫子呀?”問話的女人嗓門脆生生的。
“唉……別提了!”回話的女人聲音細得像漏風的破鑼,有氣無力的,尾音飄得沒影兒:“這不是快斷頓了嘛!我瞅著便宜,就多買了點,回去擱水裏煮煮,撒兩把兩合麵,全家一人一碗,不也能糊弄糊弄肚子嘛!這年頭……折騰得日子沒法過,能填飽肚子都是做夢!他四姑,你這是去哪兒呀?”
二子心裏“咯噔”一下,眼睛“唰”地睜開了,打盹的慵懶勁兒跑得幹幹淨淨,滿是實誠的心疼:“哎呀媽呀……白菜水摻兩合麵?這哪兒吃得飽!跟喝刷鍋水似的,能不餓肚子?”
二子早就聽說“十八拐”的窮街坊們能有一半斷了糧,他還不信。這次聽了他老舅母和他四姑的話,這才相信“十八拐”的窮街坊們過得是吃不上飯的苦日子。
在回春堂,雖說一年到頭也沾不著啥葷腥,可高粱米、大碴子管夠,頓頓能吃個肚兒圓,哪受過這罪?二子再細琢磨他老舅母的話,越想越明白:他老舅母指定是長年吃不飽,肚子裏沒半點油水幹貨,身子骨空得跟抽了筋的老玉米稈似的,軟塌塌的沒力氣!老百姓說的“身子空了”,就是陸掌櫃的說的“氣血虧虛”,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二子的手指頭在櫃台上無意識地一撓,木頭表麵立刻發出“吱吱”的細響,活像野貓磨爪子,更像耗子叫。他眯起眼,眼前晃過幾張街坊模糊的臉。“十八拐”胡同裏,這麼走路發飄、臉色發菜的,哪止一個兩個?窗外雪沫子打著旋,仿佛應和著他心裏那團越燒越旺的火:偷大戶,濟窮鄰,這念頭野草似的瘋長。
“得弄點實在東西……”二子喉嚨裏咕噥一聲,心裏的算盤已經“噼裏啪啦”撥得山響。
可怎麼弄?他一個藥鋪小夥計,兜比臉還光溜,一分閑錢沒有。賒?陸掌櫃的人是仁厚,可回春堂到底不是開粥廠的。這世道,倭狗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誰家餘糧也不寬裕,自個兒都得勒緊褲腰帶過活,哪有富餘的糧往外拿?
偷?搶?這念頭剛冒尖,他就啐了自己一口:那不成蔣大茶壺那路貨色了麼!慢著,分搶誰偷誰。他腦子裏那點混沌的“俠義”忽然亮了一下:蔣大茶壺該打,是因為他搶的是“筱靈芝”筱老板那種苦命人的血汗錢!可正陽街上那些深宅大院裏頭呢?那些吃香喝辣、肥得流油的主兒,要是拿了他們的錢,換成苞米麵、高粱米,分給“十八拐”胡同裏這些走路都打晃的街坊,那不就是替天行道、劫富濟貧、積陰德?明搶不中,暗偷總成吧?
這念頭像野火,燒得二子心頭一熱。
恰在此時,腦瓜仁裏一聲冷哼,像盆冰水兜頭澆下。老貓悠悠開了腔,調子裏滿是嘲弄:“喲嗬……傻小子不光長個兒,還長了副慈悲心腸!想當”劫富濟貧”的好漢?”
老貓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鋒利如爪:“可甭做那美夢了!你當那些高門大戶是紙糊的?就憑你這三腳貓都不如的身手,去碰人家的護院?純屬老母雞攆黃鼠狼,白送菜!讓人逮著,你進了笆籬子喝一肚子辣椒水不說,還得連累回春堂的招牌,髒了陸掌櫃的臉!你掂量掂量,這叫積德?這叫惹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