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回自言自語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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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心底的咒罵難平,倒也怨不得他。
那時的鬆浦埠,名義上是“濱江道”的天,實則早成了倭賊掌中的烙鐵,說實則是倭狗攥在手心的烙鐵。
咱們老百姓走在自家地頭上,得給外人讓道、鞠躬,這口氣憋在腔子裏,能不堵得慌嗎?
明麵上不敢吭聲,暗地裏誰肚子裏沒有一本罵街的心?
二子這一通咒罵,罵的是那隊耀武揚威的豺狼,吐的是千萬東北爺們心裏那團窩囊火!
二子正在詛咒倭狗,腦瓜仁裏的老貓陰惻惻的搭茬了:“罵得解氣!但別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炸毛,唾沫星子別噴出來讓人看著!藥罐抱緊了,這幫癟犢子眼賊得很,瞅見你懷裏的東西,指定沒好果子吃!麻溜兒等著他們過去,趕緊送藥!”
倭狗終於走過去了,靴底踏在麵包石上,發出冰冷而堅硬的回響。
許久,那聲音還像一把鈍鋸子,鋸得人心尖子發顫。
直到最後一頂鋼盔拐過街角,消失在“十八拐”那頭的風雪裏,行人才如釋重負,陸陸續續直起腰,拍打著棉襖上的雪沫子,小聲嘀咕著,四散而去。
二子也直起了腰,卻沒急著跑。
他先是用袖口抹了把臉,把凍得硬邦邦的鼻涕痂吧蹭掉,又低頭瞅了瞅懷中棉花包裏的藥罐子。
黑釉的罐子口邊沿,凝著一圈細小的水珠,像給罐子戴了串透明的貓兒眼。
他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罐子口,苦了吧唧的,是藥汁子濺出來又凍上的味道。二子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得發亮的牙,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說爺,咱這”叼耗子”的功夫,是不是越發精進了?”
腦瓜仁裏,老貓先悶著,沒立馬搭茬兒,像把聲音塞進雪窩子捂了捂。
隻不過一眨眼功夫,老貓這才慢悠悠地“嗯……”的拖個長鼻音,像隔著三層老棉襖撓癢癢,聽著都費勁:“還中,沒把藥罐子當夜壺甩了,算你小崽子長回人心。可……”
老貓的靈識也不知錯了哪根筋,嗓門陡地拔高,震得二子心直跳:“你肚裏那串禿嚕反賬的罵大街,也真是毒得冒煙兒,爺在你腦瓜仁裏頭熏得直犯惡心!你罵倭狗就罵,咋還捎帶上爺後院那老相好兒的老母貓了?爺告訴你,那可是爺的心頭肉!明兒個麻溜兒的,給老母貓送兩條小魚幹賠不是去。少半片鱗,爺扒你的皮!”
二子一縮脖,吐了吐舌頭,嗓子眼裏擠出蚊子似的哼哼:“您這口味可真叫一個邪性……找啥樣的不行?偏找那長得跟沒長開的耗子精投胎似的狗崽子……”
他這頭正嘟囔著,旁邊恰巧有個矮小黑瘦的路人打身邊過。聽見二子自言自語,聯想到自己那副尊榮,不由得心虛。十分詫異地斜了二子一眼。眼神裏的意思分明是說:“你個小崽子罵誰是沒長開的耗子精?”
“撿金子撿銀子,還有撿罵的!”二子歪著頭,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
突然,衝他一齜牙“呲……哈”一聲,像護食的野貓似的。
那人冷不防被他這麼一嚇,魂兒都快飛了,“蹬蹬蹬”連退好幾步。
也是該著,他腳跟子正好硌在一塊溜光的冰疙瘩上,隻聽“哎呦媽呀”一聲怪叫,緊接著“噗通”一聲悶響,那人結結實實摔了個四腳朝天,罵罵咧咧的聲音頓時響徹了半條街。
大笑聲中,二子生怕那人爬起來跟他理論,腳底下跟安了彈簧似的,“蹭蹭”的往前躥。
畢竟是他嚇著人家了,真要吵起來,耽誤了送藥可就麻煩了。
風更硬了,雪粒子打在臉上,像針紮。
雪地上,隻留下兩串淺淺的、幾乎看不出形狀的腳印,風一吹,便抹平了痕跡,仿佛從來沒有人從這裏經過。
在遙遠的腦瓜仁深處,老貓輕輕“喵”了一聲,聲音裏帶著點笑意,又嘚啵起來:“小子,貓有九命,你可隻有一條。今兒個這一關,咱得貓著腰,悄沒聲地闖過去。記住嘍,貓兒夜眼,能看黑;貓兒軟爪,能藏鋒;貓兒縮骨,能鑽縫。你要把這幾樣本事,都學會……”
老話講“時來運轉門板都擋不住”。
合該著要叫二子今兒個露這份臉!隻見他這一路飛奔,兩隻腳真就跟那蜻蜓點水似的,雪地上隻留下淺淺一溜兒印兒,人卻已像陣小旋風,刮到了北市場外頭。
謔!眼前是人頭攢動、熱氣蒸騰,可二子心裏那叫一個美:“老貓誠不欺我,這”踏雪無痕”的功夫,真叫咱得了!”
說話間,人已到市場外。
可還沒等二子往裏擠,前麵的人群忽然跟炸了窩的馬蜂似的,“轟”一下亂了起來!
驚呼聲、哭喊聲、罵娘聲擰成了一股繩:“搶錢了……”
“殺人了……”
二子心裏“咯噔”一下,急忙刹住腳步,踮起腳尖往前瞅。
這一瞅可不得了:方才還擠得水泄不通的市場,竟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似的,“唰啦”一下讓出一條空道!
隻見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漢子,手裏攥著把明晃晃的殺豬刀,刀尖子上還掛著紅,正沒命地往外衝。
後麵一群手裏舉著鐵鍬、棍棒的人,大呼小叫的緊追不舍。
那人活像一頭發了狂的困獸,逢人便揮刀亂搠,嚇得人群潮水般向兩旁退去……
二子眯著眼睛凝神望去,像貓一樣盤算著勝負幾何。
隻見那凶徒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樣,兩頰瘦得塌了進去,顯得顴骨高凸,像兩座孤零零的土墳。
一張臉髒得辨不出本色,汗道子混著灰土在臉上衝出幾道溝壑,唯有一雙赤紅的眼珠子瞪得滾圓,透著股不要命的凶光。頭發擀了氈,一綹一綹貼在額前,嘴角還掛著白森森的沫子,隨著他粗重的喘息一起一伏。
那副尊容,活脫脫是閻王殿裏跑出來的短命鬼,誰見了心裏都得先打個突。
那漢子邊跑邊揮舞著殺豬刀,扯著已經嘶啞的嗓子嚎道:“都**給老子閃開!知不知道”二老筐”?那是老子拜把子大哥!活膩歪的就往前湊,不想死的都給老子滾遠點兒!”
“二老筐”是誰,這麼牛掰?
那可是跺一跺腳,傅家甸地麵整個浪兒都晃悠,有名的地賴子,有名的“滾刀肉”。
靠著給東洋狗當狗腿子,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老百姓見了他,跟見了閻王爺似的,躲都躲不及!這會兒漢子報出這名號,老百姓更是嚇得腿肚子轉筋。本來就被倭狗、傻狗子收拾得大氣不敢喘,遇事就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怕崩自己一身血、惹一身騷,最怕“沾包兒”惹禍上身。
那漢子邊跑邊扯著已經劈了的嗓子嚎:“都給老子躲開!”二老筐”是咱磕頭的大哥!嫌命長的就上來,想喘氣的都滾蛋!”
眼瞅著這玩命的架勢,人群“呼啦”一下像退潮似的往兩邊縮,擠得跟貼餅子似的,愣是在街心騰出一條空道。
偏偏就剩下二子,傻了吧唧地戳在路當腰,跟個定海神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