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好愛你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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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香格裏拉周邊騎車轉悠,純粹是為了消磨時間。
    那天下午,我們沒走大路,拐進了一條廢棄的牧道。道兩旁是齊腰深的草,風吹過去,綠浪翻滾,能看見遠處幾匹沒人管的馬在悠閑地甩尾巴。
    陳漾騎在我前麵。他現在的車技好多了,不用我扶,也不用我等。他甚至敢單手騎車,另一隻手伸出去,去夠那些路邊的草尖。
    “梁昭,你看。”他忽然刹住車,指著路邊的一個土坑。
    那坑不大,像是被雨水衝出來的。裏麵蜷著一團白色的東西,在發抖。
    我支好車,走過去看。
    是隻小羊。
    剛出生沒多久的樣子,毛還沒長齊,濕漉漉的,粘在一起。一條後腿不自然地彎曲著,上麵有一道翻開的口子,像是被什麼野獸的爪子撓的,又像是被鐵絲網刮的。血已經凝固了,變成黑紅色,糊在傷口上。
    它看見我們,想站起來跑,但腿一軟,又跌了回去。隻能仰著脖子,發出那種很細、很虛弱的“咩咩”聲。
    像嬰兒的啼哭。
    陳漾蹲了下去。
    他沒碰那隻羊,隻是蹲在那兒,看著它。
    看了很久。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那種看著同類、看著另一個受傷的自己時的眼神。
    “腿斷了。”他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得給它治治。”
    “怎麼治?”我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咱這兒連碘伏都沒有。”
    “有白酒。”陳漾站起身,把背包卸下來,翻出那半瓶我們平時用來禦寒的二鍋頭,“還有布條。我包裏還有件不穿的舊T恤。”
    我沒再阻攔。
    我知道,他是見不得這種“殘”的。
    尤其是這種,因為弱小、因為無助而被傷害、被拋棄的“殘”。
    他擰開酒瓶蓋,一股濃烈的酒氣衝了出來。
    他把酒倒在那傷口上。
    那小羊猛地一顫,想掙紮,卻被陳漾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它沒叫,隻是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睛瞪得老大,裏麵全是驚恐和無助。
    陳漾的手,也在抖。
    但他沒停。
    他把酒倒完,又撕下那件舊T恤,一圈一圈地,把那道傷口包紮起來。
    動作很笨拙,一點也不專業。但他包得很仔細,每一圈都拉得很緊,像是想把這個破碎的小東西,重新捆結實了。
    包完,他滿頭都是汗。
    不是累的,是緊張的。
    他把小羊抱起來。那小羊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
    “咋辦?”他抱著羊,抬頭看我,眼神裏有種近乎於求救的茫然,“咱養著它?”
    “養著吧。”我說,“扔這兒,今晚就得被狼叼走。”
    我們把它帶回了那個小院。
    那晚,我們沒睡。
    陳漾把那小羊放在火堆旁,墊上他自己的被子。他坐在旁邊,守著。
    小羊不吃不喝,隻是縮成一團,發抖。
    陳漾就用手,一下一下地,摸著它的頭,順著它的毛。
    “沒事了。”他低聲說,也不知道是在跟羊說,還是在跟自己說,“沒事了。到家了。”
    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也沒睡。
    我就坐在他身邊,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男人,此刻,卻在用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嗬護著另一個更弱小的生命。
    第二天,那小羊還是不吃東西。
    陳漾急了。
    他跑去鎮上,問那個賣飼料的老頭,剛出生的小羊不吃奶怎麼辦。
    老頭給了他一小包奶粉,還有個橡膠奶嘴。
    回來,他學著母羊的樣子,把奶嘴塞進小羊嘴裏。
    小羊一開始抗拒,甩著頭,把奶噴得陳漾一臉。
    陳漾也不惱,也不急。
    他就那麼跪在火堆旁,一遍一遍地試。
    “吃吧。”他把奶嘴湊過去,聲音放得很軟,“這可是好東西。咱這兒窮,也就這點能給你了。”
    終於,小羊含住了奶嘴。
    它吸得很慢,很費力,但它在吸。
    陳漾看著它,看著那一點點減少的奶水,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
    那是一種失而複得的、巨大的喜悅。
    比他在大涼山看到雲海時,比他在青海湖吻我時,還要真實、還要動人的喜悅。
    從那天起,那隻小羊,就成了我們家的一員。
    陳漾給它取名叫“小石頭”。
    因為他說,這小東西命硬,像塊石頭。摔不死,也打不爛。
    小石頭長得很快。
    沒過多久,就能一瘸一拐地,在院子裏跟著陳漾跑了。
    它特別黏陳漾。
    陳漾掃地,它就跟在後麵,用那隻好腿蹦,用頭去頂掃帚。陳漾坐在梨樹下看書,它就趴在他腳邊,把下巴擱在他的鞋麵上。陳漾去拎水,它就在井邊轉悠,一不留神,差點掉進井裏。
    陳漾笑罵它:“你個傻東西,投胎投錯了吧?羊不啃草,倒學會掉井裏了?”
    小石頭也不怕,還“咩咩”地叫兩聲,像是在反駁。
    陳漾的身體,因為有了這個小東西,反而好了一些。
    他不再整天坐在樹下發呆。他忙著給小石頭弄吃的,忙著給它清理圈舍,忙著跟它說話。
    他說話的內容,也變了。
    不再是那些沉重的、關於過去的話題。
    而是:
    “小石頭,今天太陽好,帶你出去曬曬。”
    “小石頭,別搶梁昭的褲腿,他脾氣不好,揍你。”
    “小石頭,你看這花,開了。好看吧?以後等你長大了,給你蓋個花環。”
    他的笑容,越來越多。
    那種開朗,不再是裝出來的、為了讓我放心的開朗。
    是真心的。
    是那種從心底裏,因為有了牽掛、有了責任、也有了被依賴的幸福感,而生長出來的開朗。
    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看見陳漾沒睡。
    他側著身子,一隻手搭在小石頭身上,另一隻手,輕輕**著小石頭那道包紮過的傷疤。
    月光下,他的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梁昭。”他忽然叫我,聲音很輕。
    “嗯。”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個廢人。”他看著小石頭,眼神有些放空,“是個隻會拖累人的累贅。活著,沒意思。”
    我沒說話。
    “現在……”他笑了笑,手指在小石頭的毛上輕輕梳理著,“現在覺得,活著,還是有點意思的。能養活自己,還能養活它。也能……也能喜歡你。”
    他轉過頭,看向我。
    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梁昭,謝謝你。讓我當了回爹。”
    這隻小羊,不隻是他的孩子。
    也是我的。
    日子像小院門口那棵老梨樹,不聲不響,就抽出新芽了。
    陳漾的變化,是滲進每一寸空氣裏的。
    以前他走路,總是低著頭,縮著脖子,像怕被風吹跑,又像怕踩著地上的影子。現在,他走路開始抬頭了。雖然背還是有點駝,但步子邁得開了,甚至有時候會哼兩句不成調的歌。
    調子永遠是那幾句,跑得找不著北,但他唱得投入。
    小石頭長大了點,那條受過傷的後腿,雖然有點跛,但跑起來已經不影響速度了。它成了陳漾的影子。
    陳漾掃地,它就在掃帚旁邊蹦,把剛掃成一堆的落葉,又踢得滿天飛。
    “你個敗家玩意兒!”陳漾笑罵,揚起掃帚作勢要打,手到了半空,又輕輕落下,隻是虛虛地掃過小石頭的**,“再搗亂,晚上不給飯吃!”
    小石頭也不怕,反而湊過去,拿那毛茸茸的腦袋去頂他的腿,癢得陳漾直躲。
    “梁昭!”他一邊躲,一邊笑著喊我,“你管管它!這小東西造反了!”
    我就坐在台階上修車,看著他們倆在院子裏鬧。
    陽光從梨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碎金子一樣,灑在他們身上。陳漾的臉上,不再是那種緊繃的、帶著點戒備的神情,而是徹底的鬆弛。那種鬆弛,讓他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看起來,甚至有了點這個年紀該有的、甚至過於年輕的朝氣。
    他鬧累了,就一**坐在地上,也不管髒不髒。
    小石頭就順勢趴在他腿上,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眯著眼,一副享受的樣子。
    陳漾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小石頭的頭,另一隻手,會自然而然地伸過來,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還是有點涼,但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濕冷的汗。
    他抓得很緊。
    有時候我修車,手上沾了油,他會皺著眉,說“髒死了”,但還是不肯鬆開,反而把我的手抓得更緊,把我的手腕拉過去,貼在他的臉頰上。
    “梁昭。”他側著臉,蹭著我的手背,聲音懶洋洋的,“我好愛你啊。”
    這話,他說得越來越順口了。
    剛開始,還隻是在晚上,關了燈,黑漆漆的屋裏,才敢小聲嘟囔。現在,大白天,光天化日,他就能很自然地說出來。
    沒有煽情,沒有鋪墊,就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一樣平常。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心裏那股子酸勁兒,又毫無防備地湧了上來。
    “閉嘴。”我把沾著油的手往他衣服上蹭,“少說這些沒用的。”
    他也不惱,嘿嘿一笑,把臉貼得更緊。
    “我就想說。”他看著我,眼神亮晶晶的,裏麵倒映著我的影子,“梁昭,我以前覺得,”愛”這個字,跟我是沒關係的。那是別人家的詞,是電視劇裏的詞。我這種人,不配說,也沒資格聽。”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我的手腕。
    “現在不一樣了。”他笑起來,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陰霾的笑,“我現在覺得,這詞兒,特好聽。尤其是對著你說的時候。”
    我沒說話。
    隻是把手從他臉上拿開,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緊扣。
    那天傍晚,我們燒水洗頭。
    院子裏的壓水井,水還是涼。陳漾堅持要先給我洗。
    他讓我坐在小板凳上,他站在我身後,用舀子一舀子一舀子地往我頭上澆水。
    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
    他的手指,插進我的頭發裏,很輕地抓撓著頭皮。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舒服得讓我想哼哼。
    “梁昭。”他在我身後,聲音很近,帶著水汽,“我以前,連給自己洗頭都覺得累。但現在給你洗頭,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個屁。”我閉著眼,“水進眼睛了。”
    “活該。”他笑著,用毛巾幫我擦臉,動作很輕很柔。
    擦完臉他沒走開。
    他繞到前麵蹲下來,看著我。
    我們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水珠,能看清他瞳孔裏那個小小的、清晰的我。
    “梁昭。”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很軟。
    “嗯。”
    “我愛你。”
    “知道了。”
    “我喜歡你。”
    “煩不煩。”
    “我好愛你。”
    他一遍一遍地說,眼神專注得像是在宣誓。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連直視我都不敢的男人,現在,能這麼坦然、這麼熱烈、這麼毫無保留地,把這三個字,一遍一遍地砸在我心上。
    我心裏那塊最硬的地方,終於,被他砸碎了。
    碎成了一片一片,又軟成了一灘水。
    我沒說話。
    隻是伸出手,捧住他的臉,把他拉近,吻了上去。
    不是那種帶著**的吻。
    是一個很輕、很長的吻。
    小石頭在旁邊“咩”地叫了一聲,大概是覺得我們倆擋著它的路了。
    陳漾笑出聲來,嘴唇在我的嘴唇上震動。
    那震動,一直傳到我心裏。
    我們就這樣,在這個小院裏,過著這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卻又甜得發齁的日子。
    他養他的羊,我修我的車。
    他掃他的地,我做我的飯。
    他一遍一遍地對我說“我愛你”,我一遍一遍地假裝不耐煩,心裏卻樂開了花。
    直到小石頭徹底長大了。雖然那條後腿還是有點跛,但跑起來像陣風,能把陳漾剛掃好的落葉,再踢得滿天飛。它現在不怎麼黏我了,專盯著陳漾。陳漾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像個白色的、長著四條腿的尾巴。
    陳漾的身體,像是被這日子和小石頭一起養著,竟有了幾分回光返照似的硬朗。
    他不再整日縮在舊棉襖裏發抖,咳嗽也少了。雖然走幾步路還是喘,但那氣喘裏,少了點瀕死的尖銳,多了點活人的渾濁。他甚至胖了點,腮幫子上有點肉了,不再是一張皮緊緊包著骨頭。
    他變得更愛說“我愛你”了。
    有時候正吃著飯,他會忽然停下筷子,看著我,很認真地說:“梁昭,我好愛你啊。”
    我嘴裏的飯差點噴出來,瞪他:“吃飯呢,瞎說什麼!”
    他就嘿嘿笑,也不尷尬,繼續扒飯。
    有時候半夜我醒來,發現他沒睡,側著身子,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著我。我閉著眼裝睡,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很輕、很輕地碰一下我的眉毛,我的鼻子,我的嘴唇。然後,聽見他極輕、極輕地,像呼氣一樣,說一句:“我愛你。”
    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又重得像是要刻進我骨頭裏。
    我知道,他不是在表達。
    他是在確認。
    確認我還在這兒,確認這日子是真的,確認他自己,還活著。
    那天,我們去鎮上買米。
    回來的時候,路過鎮口那個小賣部。老板娘正往外潑髒水,看見我們,笑著打招呼:“喲,陳漾,氣色不錯啊!這小日子過得,滋潤了?”
    陳漾沒像以前那樣,低下頭,縮著脖子,快步走開。
    他站住了,甚至挺了挺那點單薄的背。
    “還行。”他點點頭,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個有點生疏、但很真實的笑,“湊合過。”
    老板娘誇他:“真看不出來,你現在這樣兒,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見你,跟個癆病鬼似的,風一吹就倒。現在看著,還挺精神。”
    陳漾沒接話,也沒謙虛。
    他隻是轉過頭,看向我。
    那眼神,亮得驚人。
    然後,他做了一件我怎麼也沒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當著老板娘的麵,很自然地牽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有點粗糙有點涼,但很幹爽。
    他握得很緊。
    老板娘愣了一下,隨即“哦”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原來如此”的了然,也沒多問,隻是笑著搖搖頭,轉身進屋了。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
    但陳漾握得更緊了。
    他沒看我,隻是看著老板娘關上的門,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梁昭。”他聲音不大,但很穩,“我以前怕人看。怕人知道我跟個男人在一起,怕人指指點點,怕你覺得丟人。”
    他頓了頓,手指用力地扣進我的指縫裏。
    “現在不怕了。”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挺驕傲的。真的。”
    帶著一種想哭又想笑的荒謬感。
    我沒說話。
    隻是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我們在院子裏曬被子。
    兩床被子,一床我的,一床他的。並排曬在梨樹上。
    陳漾把小石頭趕到一邊,自己爬上爬下地搭繩子,鋪被子。
    陽光很好,曬得被子上全是暖烘烘的太陽味。
    他忙完了,就坐在被子上,靠著樹幹,看著我。
    “梁昭。”他叫我。
    “嗯。”
    “咱明年,把那麵牆修修吧。”他指著屋裏那麵漏風的土牆,“冬天風大,小石頭怕冷。”
    “行。”
    “再攢點錢,買個二手的洗衣機。你那手,老洗衣服,都糙了。”
    “不用。”
    “要的。”他堅持,“咱現在,也算個家了。家,就得有個家的樣子。”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屬於“未來”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遙遠,不再虛幻。
    就在這院子裏,在這兩床被子上,在這隻跛腳的羊身上。
    “梁昭。”他又說,“我愛你。”
    “知道了。”我走過去,把被子往他那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麵的腳踝,“煩不煩。”
    他笑了,把腳縮進被子裏。
    “不煩。”他側過身,看著我,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這話,說一輩子,也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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