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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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拉薩那天,沒出太陽。
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們把車停在布達拉宮廣場的角落裏,沒進去。陳漾就坐在台階上,看著那座紅白相間的宮殿,看了很久。
他的手,一直在口袋裏,攥著那個從巴鬆村帶出來的、空了的鐵皮盒子。
“梁昭。”他忽然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我想去轉經。”
“去哪兒轉?”我看著他,心裏有點發緊。
“大昭寺。”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我想去那兒,轉那個最大的經筒。聽說,轉一圈,能消一世罪。”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黑河,想他弟,想那筆要了他全家命的債。
“不去。”我把頭扭開,語氣硬得像石頭,“那是迷信。你那罪,不是轉兩圈就能消的。”
“我知道。”他點點頭,沒生氣,也沒反駁,“消不掉。但我想去。就當……是跟自己和解了。”
我沒說話。
他也沒再勸。
我們就那麼坐著,看著廣場上那些磕長頭的信徒。他們穿著破舊的藏袍,雙手合十,舉過頭頂,然後全身撲倒,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遍,又一遍。
陳漾看著他們,眼神有些發直。
“梁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全是苦澀,“你看他們,多虔誠。磕一個頭,就離天堂近一步。我呢?我離地獄,恐怕也就一步之遙了。”
“閉嘴。”我猛地打斷他,心裏那股火,不知道往哪兒發,“少**說這些喪氣話!”
他沒再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雙鞋,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鞋幫子開了膠,鞋底也磨平了。
我們在廣場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路燈亮起。
“走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去大昭寺。”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不去也行。”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我就是隨便說說。”
“少廢話。”我把車扶起來,“帶路。”
去大昭寺的路,是八廓街。
那條路,擠滿了人。轉經的,磕頭的,賣東西的,還有像我們一樣,純粹來看熱鬧的。
陳漾走在人群中,顯得很局促。他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頂,雙手插在兜裏,低著頭,生怕碰到誰,也生怕被誰碰到。
那種自卑像一層厚厚的繭把他緊緊裹在裏麵。
到了大昭寺門口,那股子酥油味,混著香火味,撲麵而來。
濃烈,霸道,甚至有點嗆人。
陳漾在那股味道裏,停下了腳步。
他沒敢進去。
他就站在門檻外,看著裏麵那尊巨大的釋迦牟尼像,看著那些信徒把大把大把的鈔票塞進功德箱,看著他們把額頭貼在冰涼的金漆柱子上,虔誠地祈禱。
“梁昭。”他扯了扯我的衣袖,聲音很低,“咱沒帶錢。也沒帶酥油。進去,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我拉著他,往裏走,“咱是去轉經,不是去燒香。”
他沒再抗拒。
隻是默默地跟著我,走進了那片昏暗的、充滿了宗教神秘感的殿堂。
裏麵很暗,隻有酥油燈在角落裏,發出微弱的光。
人很多,擠得我們幾乎無法轉身。
陳漾被擠得有點慌,緊緊抓著我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冰涼冰涼的。
我們跟著人群,繞著大殿,一圈一圈地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實。
走到那個巨大的、金色的轉經筒前,人群停了下來。
每個人都伸出手,用力地推著那個沉重的經筒。經筒轉動,發出沉悶的、嗡嗡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誦經聲。
陳漾站在人群外圍,沒敢上前。
他看著那些轉動的手,看著那些虔誠的臉,眼神裏有一種深深的、無法逾越的隔閡。
“去啊。”我推了推他,“不是要轉嗎?”
他搖搖頭,把雙手往身後縮了縮。
“我手髒。”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全是機油,全是搬磚的繭子。碰了那經筒,是對佛祖不敬。”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幾萬公裏的流浪裏,從未退縮過的男人,此刻,卻因為一個“髒”字,而畏縮不前。
我心裏那股酸勁兒,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陳漾。”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人群裏拽,“你聽好了。”
“嗯。”
“這世上,沒有什麼比你活下來,更讓佛祖高興的事了。”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這雙手,搬過磚,救過命,也養活過自己。這手,不髒。”
他愣住了。
就那麼看著我,看著我眼睛裏的堅決。
我沒再給他退縮的機會。
我抓著他的手,強行塞進了人群,塞到了那個巨大的轉經筒旁邊。
他的手掌,觸碰到那冰涼的金屬表麵時,渾身猛地一顫。
那經筒太重了。
他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推動它一點點。
一下,兩下,三下。
他推得很慢,很用力。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
我站在他身邊,沒動,也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緊咬著牙關,看著他因為用力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角溢出來的、那點無法抑製的濕潤。
那不是眼淚。
是汗水。
也是他這半輩子,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掙紮。
經筒轉動,嗡嗡作響。
那聲音,像是把他身體裏的什麼東西,一點點地碾碎,又一點點地重塑。
轉完一圈,他退了出來。
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沒哭,也沒笑。
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那雙手。
看了很久很久。
“梁昭。”他忽然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口氣,“我好像……沒那麼恨了。”
我沒說話。
隻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依然冰涼。
但不再顫抖。
大昭寺裏的酥油味,濃得化不開。
陳漾靠在牆上,低著頭,還在看自己的手。剛才推那個巨大的轉經筒時,掌心沾上了一層黑灰,混著汗,油膩膩的。他就在衣服上反複蹭,蹭得皮膚發紅,像是要把那層皮磨掉。
人群還在湧動,誦經聲嗡嗡地震著耳膜。
我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下頜線,看著他因為用力而突起的喉結,看著他眼角那幾道怎麼也撫不平的皺紋。
心裏有股勁兒頂上來了。
一種更深沉、更篤定的東西。像是在這昏暗的、充滿了神性的殿堂裏,我終於看清了我自己。
“陳漾。”我叫他。
他沒聽見,還在蹭手。
我走過去,站在他麵前,擋住了那些磕長頭的人流。
“陳漾。”我又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那個嗡嗡的環境裏,異常清晰。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還有點被打擾的不悅。
“咋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因為高反而布滿血絲、此刻卻寫滿了疲憊的眼睛。
“我愛你。”我說。
這三個字,沒經過大腦,就這麼直接地、硬邦邦地,從嘴裏蹦了出來。
沒有鋪墊,沒有浪漫,沒有那種所謂的“氛圍”。
就像是在工地上跟人喊話,就像是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陳漾愣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那兒,像是被定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劇烈地收縮著。
周圍的人流還在動,有人撞到了我的肩膀,有人推開了陳漾的胳膊。
但我們倆,就像兩個被孤立出來的孤島。
“你說啥?”他聲音有點抖,不是冷的,是那種受到巨大衝擊後的震顫。
“我說,我愛你。”我重複了一遍,語氣更重了些,“不是兄弟那種,不是恩人那種。就是男男女女那種,想跟你過一輩子的那種。”
他沒說話。
隻是看著我,眼神從茫然,變成震驚,再變成一種近乎於恐慌的混亂。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背脊緊緊貼住了冰冷的牆壁。
“梁昭,”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你別……別開這種玩笑。這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我往前逼近了一步,把他困在牆壁和我之間,“陳漾,我帶你跑了大半個中國,看了雪山,看了戈壁,看了那些死人和活人。不是為了看你死,是為了看你活。活給我看,也活給你自己看。”
“我活不了多久的。”他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什麼,“我這身子,你清楚的。肺是破的,債是爛的。我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我連頓飽飯都請不起你。我拿什麼愛你?”
“我不要你拿什麼愛我。”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裏的絕望,心裏那塊最硬的地方,終於軟得一塌糊塗,“我就隻要你這個人。活著的,喘氣的,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得是我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隻有急促的、帶著哨音的喘息,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
我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
那張臉,冰涼,粗糙,還有點紮手的胡茬。
他沒躲。
也沒迎合。
就那麼任由我捧著,眼神空洞地看著我。
周圍的人流,誦經聲,酥油味,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嘴唇。
很幹,很涼,還有點鹹澀的汗味。
我吻他,不是那種溫柔的、試探的吻。
是那種帶著血腥味、帶著泥土味、帶著我們這半輩子所有苦難的吻。
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我懷裏,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像是被電擊,又像是被燙到。
但他沒有推開我。
他的手,那雙推過轉經筒、搬過磚、也曾在黑河邊上顫抖過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攀上了我的後背。
很輕,很虛。
但那是真實的。
帶著顫抖,帶著灼熱,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我們沒再轉經。
也沒再去看那些金身佛像。
我們像兩個偷了天大的東西的賊,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座寺廟。
外麵,天已經黑了。
拉薩的夜,冷得刺骨。
我們騎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轉。誰也沒說話,隻是騎。
騎到一家小旅館門口,我停下了。
“住這兒吧。”我說。
陳漾沒反對,隻是默默地把車鎖好。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
燈是壞的,我擰了幾次開關,才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牆上,映出我們兩個同樣疲憊的影子。
陳漾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後悔了?”我問。
他搖搖頭。
“怕了?”
他又搖搖頭。
“那怎麼不說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要犯病了。
“梁昭。”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我怕我睡著了,明天醒來,發現這都是夢。然後我得去搬磚,去吃藥,去麵對那些我不想要的東西。”
我沒說話。
隻是伸手,把他攬進了懷裏。
很緊。
緊到能感覺到他肋骨的形狀,能感覺到他胸腔裏那顆心髒的跳動,一下,一下,撞擊著我的胸膛。
“不是夢。”我咬著牙,在他耳邊說,“要是夢,老子也陪你睡到死。”
他沒再說話。
隻是把頭,深深地埋進了我的頸窩裏。
我們在拉薩,又待了三天。
沒去別的景點,也沒再進寺廟。
就是在那家小旅館裏,睡覺,醒來,吃飯,然後再睡覺。
有時候醒來,他會看著我,伸出手,很輕地碰一下我的臉,像是在確認我的存在。
我也會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熱烈,不激情。
就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人心安的踏實。
像是在狂風暴雨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第四天,我們離開了拉薩。
沒往回走。
我們去了香格裏拉。
那地方,名字好聽,風景也好。
有草甸,有湖泊,有犛牛,還有那種矮矮的、開著小花的杜鵑叢。
我們在那兒,住了下來。
不是住旅館,是租了個當地藏民的院子。
很小,很破,但有個院子,院子裏有棵老樹。
租金很便宜,一個月兩百塊。
陳漾很喜歡那個院子。
他每天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掃院子裏的落葉。掃得很幹淨,連個紙片都不剩。
然後,他會坐在那棵老樹下,曬太陽。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他眯著眼,看著遠處那些雪山,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就在屋裏,修修自行車,或者去鎮上買點菜。
有時候回來,看見他還在那兒坐著,像一尊雕塑。
但我知道,他不是雕塑。
他是活著的。
真真切切地,活著的。
有一次,我買回來一條魚。
活的,在盆裏遊。
陳漾看著那條魚,看了很久。
“梁昭。”他說,“這魚,活得挺自在。”
“嗯。”我開始收拾魚,“可惜,得進咱們的肚子。”
他沒再說話。
隻是看著我把魚鱗刮掉,把內髒掏出來。
那晚,我們喝了魚湯。
很鮮很燙。
他喝得很慢,喝著喝著,眼睛就紅了。
“梁昭。”他放下碗,看著我,“謝謝你。”
“謝個屁。”我給他夾了塊魚肉,“快吃,涼了就腥了。”
他沒再說話,低頭,把那碗湯喝得幹幹淨淨。
我們在院子裏坐了很久。
星空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陳漾靠在我肩膀上,很輕地說:“梁昭,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會的。”我握著他的手,“總會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