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誰許你天上人間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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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塔爾欽那天,起了風。
    不是那種吹得人站不穩的大風,是那種裹著細沙、像砂紙一樣打磨人臉的幹風。陳漾把衝鋒衣的帽子拉起來,係帶勒得緊緊的,隻露出一雙因為高反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沒去看岡仁波齊。
    我們就在那天早上,騎出了那個小鎮。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被無數人朝拜的神山,在晨霧裏若隱若現,像個遙不可及的夢。
    陳漾沒回頭。
    他隻是低著頭,死死盯著前輪,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腳上。
    去古格王朝,是一段漫長的、枯燥的路程。
    路兩邊,什麼都沒有。
    沒有草,沒有樹,沒有動物,甚至沒有飛鳥。隻有一片又一片的土林,像巨大的、風幹的蘑菇,矗立在荒原上。
    那種土林,看著很壯觀,但也讓人心裏發慌。
    因為它們太像一座座墳墓了。
    陳漾騎得很慢。
    他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土路上,顯得格外清晰。那種帶著哨音的喘息,每一下都像是在撕扯著什麼。
    “歇會兒吧。”我看他臉色發紫,實在騎不動了。
    “不歇。”他把袖子往臉上一抹,抹掉那點因為缺氧而滲出的鼻血,“歇久了,就騎不動了。得趁著還有口氣,往前挪。”
    我們就這樣,在土林的陰影裏,一點點地往前挪。
    到了古格王朝遺址,已經是下午了。
    那遺址,就建在一座巨大的土山上。
    紅色的宮殿,黃色的寺院,還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像蜂巢一樣,貼在陡峭的山壁上。
    陳漾把車支好,站在山腳下,仰著頭,看了很久。
    “梁昭。”他指著那些廢墟,“以前,這兒也熱鬧過吧?”
    “嗯。”我看著那些殘破的牆體,“國王,大臣,百姓。幾萬人,在這兒活著。”
    “現在呢?”
    “現在,就剩這些土堆了。”我看著那些被風蝕得千瘡百孔的牆壁,“風吹一下,就少一點。再過幾百年,可能連個渣都剩不下。”
    他沒說話。
    隻是慢慢往山上走。
    那台階,又陡又窄,像是通往天國的梯子。
    他爬得很吃力,爬幾步,就得停下來,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走在後麵,看著他那個單薄的背影,看著他因為用力而顫抖的雙腿。
    心裏那股酸勁兒,又冒了上來。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自己。
    想那個被病痛折磨得千瘡百孔的陳漾,想那個被生活碾壓得支離破碎的家。
    我們爬到山頂,那個曾經的王宮遺址。
    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陳漾站在懸崖邊,看著下麵那片巨大的、幹涸的河穀。
    “梁昭。”他忽然說,“這兒,以前是不是也流血?”
    “肯定流過。”我說,“為了搶地盤,為了搶女人,為了搶糧食。血流成河。”
    “現在呢?”
    “現在,就剩風了。”我看著下麵那些像螞蟻一樣大小的洞窟,“風在吹,土在掉。什麼都沒留下。”
    他沒再說話。
    隻是站在那兒,任由狂風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
    那一刻,我覺得他像個國王。
    一個站在自己廢墟上的、一無所有的國王。
    從古格王朝下來,我們去了劄達土林。
    那是另一個世界。
    如果說古格是廢墟,那劄達就是地獄。
    那些土林,不再是蘑菇的形狀,而是像一座座巨大的、猙獰的怪獸,張牙舞爪地,盤踞在這片大地上。
    夕陽照在土林上,把它們染成了血紅色。
    那景象,壯麗,也恐怖。
    陳漾站在觀景台上,看著那片血紅色的土林,眼神有些發直。
    “梁昭。”他聲音很啞,“你看,像不像黑河?”
    我愣了一下。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些猙獰的土林,那些幹涸的河穀,那些被風蝕出來的、像鬼臉一樣的裂縫。
    確實,像極了那個冬天的黑河。
    像極了那個埋葬了他父母、埋葬了他弟弟、也埋葬了他童年的黑河。
    “像。”我點點頭,心裏堵得慌。
    “那時候,我就在那兒。”他指著那片土林,手指在微微顫抖,“我爸死在冰麵上,我媽哭暈在雪地裏。我弟……我弟就在那兒,看著我,不說話。不說話啊,梁昭。”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是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無法抑製的恐懼和悲傷。
    “我那時候,就在那兒。我什麼都沒做。我就那麼看著。我是個廢物。”
    他猛地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身體蜷縮成一團。
    像個受了驚的孩子。
    我沒去拉他。
    我知道,這趟關於“告別”的旅行,終於觸及到了那個最深、最痛的傷口。
    他在那個地方,站了太久。
    久到傷口都結了痂,久到他都以為自己忘了疼。
    但現在,站在這片像極了黑河的土林前,那層痂,被狠狠地撕開了。
    血,又流了出來。
    夕陽落下去了。
    土林的顏色,從血紅,變成了暗紅,最後變成了死寂的灰黑色。
    陳漾還蹲在那兒。
    像一尊雕塑。
    我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沒說話,也沒安慰。
    隻是把手,輕輕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肩膀,冰涼,也在微微顫抖。
    過了很久,久到星星都出來了。
    他才慢慢抬起頭。
    臉上沒有淚,隻有那種被風幹了的、深深的疲憊。
    “梁昭。”他看著我,眼神很空,也很亮,“我好像……有點原諒我自己了。”
    我沒說話。
    隻是用力地,握緊了他的手。
    從劄達出來,路就沒了。
    像是路本身就不複存在了。
    我們要去的那個地方,叫“土林大斷崖”。當地人也叫它“天路”。那不是形容,是真的在天上。
    陳漾那天早上沒說話。
    他把行李重新捆了一遍,把那件深藍色的衝鋒衣又往裏塞了塞,確保不會掉出來。他的手有點抖。
    “梁昭。”他支好車,看著遠處那片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劈開的巨大斷層,喉結滾動了一下,“這路,真能走?”
    “能。”我看著那條像掛在天上的之字形小路,心裏也沒底,“不走也得走。沒別的路了。”
    “哦。”
    他應了一聲,沒再猶豫,跨上車,腳下一蹬。
    那不是騎車。
    那是搏命。
    坡度太陡了,車輪每轉一圈,都在打滑。陳漾不得不下來推著走。他彎著腰,雙手死死攥著車把,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前輪上,一步一步,往那個仿佛永遠也到不了的頂點挪。
    風大得像是要把人吸進深淵。
    我走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那件衝鋒衣被風吹得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骨嶙峋的骨架。他每往上走一步,身體就要劇烈地起伏一下,像是在經曆一場無聲的**。
    我能聽見他喉嚨裏發出的、那種被堵住的嘶嘶聲。
    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
    終於到了斷崖的最高處。
    那是真正的“天上”。
    腳下是萬丈深淵,雲層在身下翻滾,遠處的雪山在雲層之上,露著潔白的頭頂。
    陳漾把車往地上一扔,人就癱坐了下來。
    他沒看風景。
    他隻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張臉都憋成了青紫色。
    我遞給他水壺。
    他接過去,沒喝,隻是把冰冷的水壺,死死地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梁昭。”他趴在那兒,臉貼著地麵,聲音悶悶的,“我剛才……以為我要死了。”
    “沒死。”我蹲下來,拍著他的背,“這不活著呢。”
    “活著……”他笑了笑,那笑聲裏全是苦澀,“活著真費勁啊。”
    我們在那兒坐了很久。
    直到太陽偏西,把雲層染成了金紅色。
    陳漾才慢慢坐起來。
    他沒看雲,也沒看山。
    他看著那條我們爬上來的路。
    那條細得像根線一樣的路,掛在巨大的土林斷壁上。
    “梁昭。”他指著那條路,“你說,要是我剛才沒站穩,摔下去了。這輩子,是不是就結束了?”
    “是。”
    “結束得好。”他點點頭,眼神有些發直,“摔下去,什麼病,什麼債,什麼黑河,就都沒了。幹幹淨淨。”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看著這個男人,在經曆了這麼多之後,依然會對“死亡”抱有這種近乎於向往的平靜。
    那不是厭世。
    那是太累了。
    累到覺得,哪怕是摔死,也是一種解脫。
    從斷崖下來,我們踏上了那條傳說中的“天上公路”。
    路,真的在天上。
    平坦,筆直,像一把尺子,劃過這片荒涼的高原。
    兩邊什麼都沒有,隻有無邊無際的、枯黃色的草地。風很大,吹得草地像波浪一樣起伏。
    陳漾騎得很快。
    他甚至敢鬆開一隻手,張開雙臂,迎著風。
    像一隻終於飛出牢籠的鳥。
    雖然翅膀是斷的,雖然飛得搖搖晃晃。
    但他飛起來了。
    我們在那條公路上,騎了很久。
    直到天黑,才看到遠處那片燈火。
    獅泉河鎮。
    那是阿裏地區的首府。
    也是我們這趟流浪的,最後一個補給點。
    鎮子比塔爾欽大,也比薩嘎熱鬧。路燈很亮,街道很寬,還有那種很大的超市和飯館。
    陳漾把車騎進鎮子的時候,明顯有些不適應。
    他騎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個剛進城的民工,生怕撞到人,也生怕被那些光鮮亮麗的小轎車撞到。
    我們在鎮子邊上,找了個最便宜的兵站招待所。
    二十塊一晚。
    房間裏有股黴味,但床單是幹淨的。
    陳漾一進門,就把包扔在地上,整個人仰麵倒在床上。
    他沒脫鞋,也沒蓋被子。
    就那麼躺著,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梁昭。”他忽然說,“這兒,像個城。”
    “嗯。”我坐在床邊,脫了鞋,“是個小城。”
    “有小城,就有工作。”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於天真的渴望,“有工作,就有錢。有錢,就能看病。也能……也能給你個交代。”
    我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幾萬公裏的流浪之後,終於開始考慮“以後”的男人。
    “陳漾。”我叫他。
    “嗯?”
    “別想那麼遠。”我躺下去,挨著他,“先睡一覺。明天,還得趕路。”
    “趕去哪兒?”
    “不知道。”我閉上眼,“反正,是回家的路。”
    他沒再說話。
    隻是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終於不再像以前那樣繃得緊緊的。
    他鬆下來了。
    像一根被拉斷了弦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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